-
-
(十三)
小榧泪痕阑干,成了张小花脸。掏手帕时她仍在哽咽,小乞认出小榧手里的,就是刚才替自己擦汗的那方帕子,他欲言又止,恰巧小榧余光瞥到了,小榧主动问起,小乞就提醒她,这方帕子刚才我使过了。小榧嗅嗅帕子,鼻子两翼荡起几条浅纹,格外的妩媚,她细声细气的说,难怪闻着臭烘烘,原来沾了臭小子的味道。刚才她还悲悲戚戚,转眼就破涕为笑。她还是用这方帕子,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其间抽空问小乞,鸟全被咱们赶走了,能不能再回来。地上的篝火还有余烬,四周依稀飘荡着招魂香,小乞满怀信心的说,走了的不用来,要来的肯定走不了。小榧觉得他在学和尚念经书,联想起三少爷有郴,便玩笑道,说话跟念经一样,你干脆跟着三少爷做和尚吧。
他们聊着天,时而看看天空,时间并不长,小榧却觉得很久,她心里总还存着疑虑,不时将话题引导过去,她自言自语的说,光在这等,那鸟也不会自己飞过来。小乞看了她一眼,开始不想作答,又无聊得发慌,他想继续话题,便回答了小榧的话,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听了他的话,小榧接着说,刚才不放那些钻天猴,可能要好点,现在一个都不回来了。这话让小乞哭笑不得,小乞觉得女人真无可理喻,他要等的鸟仅此一只,来多了也不好处置。小乞想着如何回答,突然间小榧蹦跳起来,她扯住小乞的手大呼小叫,就在东边,从东边过来了。小乞其实早已看到,那只鸟体型不象画眉,就未继续关注,小榧这通一惊一乍,搞得他分外紧张,以为自己看走了眼。那鸟在附近盘旋,体型有四五只画眉那般大,飞时翅膀不见煽动,借着气流滑翔,现在小榧也看清楚了,她失声叫道,来了只老鹞子。天上飞的是只游隼,乃画眉之类鸣禽的天敌,它在附近盘桓,正在寻觅一顿晚餐,幸而刚才的钻天猴还有存货,小乞摸摸了袋子,还留着两枝,赶走这只游隼绰绰有余,只是今天变故太多,行事不顺,他心中有了不祥的预兆。
有过前次经验垫底,小榧已经掌握了诀窍,这次他们配合非常默契,第一枚钻天猴飞到游隼滑翔的路线上,满天的呜咽声,还带着火花,毫无规则的在空中乱窜,恁游隼属是猛禽,也惊得手忙脚乱,紧接着又一枚钻天猴上天。第二枚准得邪乎,差点直接命中,只见天上飘下几根鸟羽,那游隼无心逗留,身子一折便落荒而逃。小榧看鸟飞远了,嘴里连呼可惜,小乞问她可惜在哪。小榧说,再准些把鹞子打下来,晚上有炖汤喝了。
这个下午,让小榧大为过瘾,之前做梦也想不到,抓鸟竟如此好玩,她甚至希望今天就此作罢,把精彩章节留到明天,反正老爷和小乞有三日之约,还有一整天机会。她无忧无虑的开着玩笑,小乞却心情沉重,小乞所藏招魂香不多,原想毕其功于一役,所以量下得狠些,眼见天色渐暗,铁线再不出现,今天就无功而返了。到明天,招魂香所剩无己,即使尽数使完,能招到几只鸟,只能凭天意尽人心了。开饭的钟点还未到,肚子就咕咕直叫,小榧连声叫饿,她想提醒小乞收场,但小乞没收手意思,直楞楞的仰天而视。黛青色的天际,犹如幅泼墨山水,静时端庄凝重,有风徐来更灵动矫活,远处又有黑点向这边移来,他能够判断,来者肯定是飞鸟,小乞念着阿弥陀佛,祈祷这次来只画眉。也许是他的意念,感应了冥冥上苍,这次飞过来的鸟,外形与画眉颇似,只是身裁稍大,小乞有些拿捏不准。铁线原是位鸟友的镇家之宝,老爷听人说起,辗转托了关系,又不惜身份三顾茅庐,亲自登门索求,花费不少心思,才把这件活宝弄到家中。小乞没亲眼见过这只画眉,但听老爷描述过特征,铁线身量巨硕,比寻常画眉大出不少,想起这些,倒也有几分吻合,他满怀信心,试探着吹了几声口哨,天上那鸟有了反应,又飞低了些,小乞从小练就口技,吹得一口极肖似的鸟鸣声,所以才敢在老爷面前放下大话,他抓画眉不需要用媒鸟。
正所谓会者不急,小乞四平八稳的,似乎飞鸟已入囊中,他尝试用哨声,将画眉引下来,可能是新逃出笼,那只画眉戒心很强,几番掠过树梢,又腾身飞起。小榧急得跳脚,催促小乞,快拿它,快拿它下来。小乞恼她惊了画眉,故意用话怄她,你去天上去抓吧,这手臂扑腾得,就快起飞了。小榧也不客气,顺手往他肩上掐一把,看小乞用眼白自己,她立刻针锋相对的顶着说,有本事把画眉搞下来,我可不是出气筒。
小乞并未计穷,哨声引不下画眉,他另准备了件玩意。那样东西出手,即令小榧好奇心起,她走将过来问,这东西怎么做的,倒象只真鸟了。那玩意外型仿的画眉,鼻眼羽翼一般无二,上面覆着毛羽,小榧伸手来摸,触处滑不留手,原来是用娟绸织成,经络纵横,难得是丝丝入扣,不知花多少细功夫,才成了这件东西。小乞手里的玩意名唤鸟坠,上半面仿鸟模样,下面插着竹签子,以手拧转竹签,鸟坠便飞向空中,能盘旋好些时候,和孩童玩的竹蜻蜓类似。这玩意最早出自京城,专门用来拐鸽子,老爷当年在京城混鸟道时,有个泼皮名叫冯癞子,用鸟坠乃是一绝,这人心术不正,听说谁家有好鸽子,便候在附近房梁上,看到鸽子落单,放坠引它下来,用网凌空兜住,转卖市上换些酒钱。冯癞子惯作此龌龊勾当,在道上声名狼藉,但他行事隐秘,宁可少到些银两,找的卖客的全是生人,吃了亏的玩家,得不到实据,也奈何不得他。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得不湿鞋,也算因果报应,有年冬天,曹管带府上丢了只上品鸽子,曹管带闲居京城,也学会了附庸风雅,闲事逗虫养鸟为乐,他是军旅出身,性子暴虐得极,也不管有无实证,听说冯癞子专柺鸽子,便将其拿入府中,好一番私刑伺候,险要了癞子性命。也亏得冯癞子见机快,把家传的鸟坠图样献给了曹家,才勉强苟活了性命,但被打折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再也上不得房梁。冯癞子留在曹府的图样,后来传到外面,市上的工匠按图索骥,做出各种鸟坠。小乞现在用的这个,就是专拿画眉的鸟坠,这玩意在氓州少见,白府管家找遍全城鸟店,也未见有卖,幸而老爷当年在京城,偶然在鸟店见到这玩意,爱它做得精巧,便收藏了一只,闲置好些年,未想合在今遭用上。
小乞学过使用鸟坠的法门,但只经口传,真家伙也第一次见到。他先前以为备而不用,故而没先来试用,这回临阵磨枪,难免有些紧张。小榧何等察言观色,看面色便知端倪,当下也不再聒噪,乖巧的闪在边上等着小乞行事。小乞手搓着鸟坠,那根竹签都发烫了,他还没有出手,他需要静以待变,小乞布下的八张鸟网,其中大有玄机,按离坤兑乾坎艮震巽八个方位,与时辰对应呼和,这是他家传的独门绝技,只待时间方位契合,把鸟引入彀中,就是天罗地网,任尔四窜跑脱,都形生实死,一草一木皆属疑兵。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地上的人屏住呼吸,天上的画眉被招魂香勾住了魄,已经飞临预设的埋伏,但又看穿了陷阱,绕树三匝,迟迟不肯落下。小乞想,到了时机了,他双手猛然一松,鸟坠陡然失去控制,扶摇而上飞到画眉身下,悬浮了少许时间,又摇摇摆摆的坠落下来,那只画眉受此勾引,下意识低飞下来,已经落入陷阱,小乞心中窃喜,欣然叫道,这下成事了。
但他高兴早了,画眉刚进陷阱,接着又一道黑影,风驰电挚般跟着下来,刚赶走的游隼去而复来。陷阱内地势狭窄,游隼速度飞快,那只画眉算得矫健,但苦于地势,根本无法腾挪,几次三番将成为猛禽口中之食,小榧吓楞住了,呆若木鸡的瞪着双眼,小乞在旁大叫,快把网推翻,他闪电般冲出去,把挡路的网推开,生门乍现,铁线画眉由缝隙中抢身而过,游隼没这么好运气,惯性让它撞上鸟网,幸而它力气大,又是张熟网,挣扎几下也脱身而走,但经过这番惊吓,游隼也无心恋战,只留下铜铃乱响,两只鸟杳杳各自飞去。
小乞心知画眉这次惊走,任他再用法子,绝不能回来,他苦心准备极尽人事,还是落得镜花水月,枉费了心思。想到这里,他面色灰败,犹如个死人那般,小榧看得害怕,急忙上前揉着他后心,帮小乞顺过口气来,嘴里不住安慰,这是老天爷安排的,你别想太多了。听了她的话,小乞猛回了神,他对着苍天大吼道,天意又怎么样,我就要逆天而行。小榧看着他怒张的双眼,象浸泡在鲜血中,她心想,这人竟这样疯了。这时候小榧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
(十二)
昨天有人通知白家,京城里的曹管带要回乡省亲,白家是邙洲乡绅,做着码头生意,又有乡谊之系,一份厚礼总免不掉,有思安排管家们采办礼品,结果耽误了白老爷的事。老爷一旦震怒,合府上下鸡犬不宁,有思生恐迁怒到自己,连忙召集来那些管家,关照他们加急办理。大少爷派下的活,管家们无不争先,东西一件件采办回来,先请老爷过眼,又转去小乞那边。骂完了有祁,老爷照旧留他在屋里用饭,午饭后一起等在鸟舍,看小乞如何动作。有祁所知道的抓鸟门道,多半来自老爷的口授,上次跟钱八爷领鸟,亲眼见识到实物,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他总以为入了门道,看到小乞点来的东西,很多件不明所以,老爷为他解释了一部份,另外一些则答得含糊其辞,有祁没继续追问,却怀疑老爷未必懂得,碍于面子而搪塞自己。
品着香茗,吃着翠玉娘家送的点心,一下午惬意自如,时间过得飞快,老爷看看天色,对有祁说,小乞要的东西到得晚,咱们错在前面,今天就不用计算在时限里了。有祁刚想认同,门外步点纷沓,有人向这边急促跑来,未见来人先闻其声,但听外面声音喧哗,细听来是个男人在大叫,不好啦,出了怪事啦。
来人是门房醉猫,他本家姓毛,因为嗜酒如命,得了这个诨号。昨夜里大少爷遣人关照下来,务必看紧门户,不准任何人出入。来人神色严峻,当下醉猫也提起精神,难得他滴酒未沾,通宵达旦警醒。一夜无事,早上出来不少家丁,是大少爷安排下,在府墙内外巡视的人。他熬了一夜,倦意倒还忍得住,酒瘾却是要了人命,看来者都是熟人,便招呼他们,兄弟们帮看看一眼,我在后面小盹片刻便回来。
醉猫性格诙谐,加上酒水糊涂,大家惯拿他玩笑,那些家丁百无聊赖,门房里屋鼾息如雷声传来,那些人纷纷议论,肯定是喝了酒,才睡成这样。有好事者跑进里屋,果然酒味冲鼻,醉猫伏在桌上,涎水遍地都是。他们原想找点乐子,送来的机会哪能放过,他们稍作商量,刚才进屋的那人又折了回去,蹑步到醉猫跟前,双手搭在他肩上推搡,听醉猫嘟囔几声,将嘴凑上去,贴住醉猫耳垂,运足中气大吼。醉猫正酣梦中,耳边响声绽起,惊得直挺挺跳将起来,双手凭空胡抓几下,半晌缓过神,懵里懵懂的说,好大个闷雷。那人强忍笑意说道,做白日梦了吧,大晴天哪来的雷。醉猫手向天指去,自己来看,黑乎乎的一片,不是乌云,还能是什么东西。
青天白日,从邙山那边移过来乌云,这云来势蹊跷,裹挟着蜂巢,竟带有嗡鸣声。家丁们面面相视,不知是何异物,等到稍近,眼尖之人率先看到,原是些飞鸟聚集成群,间中有乌鸦,山雀,鹧鸪,竹鸡等本地常见飞禽,另有几只不知来历的大鸟,他们所听到的蜂鸣声,就是大鸟扑腾翅膀的声响。有人骂道,刚才吓一大跳,还以为出了妖孽,原是些扁毛畜牲作怪。说也奇怪,飞临白府上空,那些鸟四下盘桓,不向别处去,更不栖落枝头。
鸟络绎飞来,四周喧哗声噪,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终于沉寂被打破,有人说了声,快去告诉老爷,一语唤醒了梦中人,醉猫返身向园里跑去,一路上大呼小叫,所过之处风声鹤唳,所有人闻声走到外面。这消息让人动容,老爷与有祁同时起身,有祁身形利落抢到屋外,见仆童们三三两两的聚集成堆,都在仰面望着天上,他们的眼神跟着鸟群,飘向园子西角,小乞所设的捕网就在那个方位,见此情景老爷赞叹了声,真是神道。
鸟舍刚才很安静,有祁打开门,所有画眉顿时不安分,鸟笼里扑来蹦去,将鸟笼撞得吱呀乱想,少刻后又疯狂嘶鸣,犹如面临危难,叫声凄厉激昂。老爷急忙招呼有祁带上门,屋子里的画眉依然焦躁不安,有祁在门外急忙问,这些鸟都疯了。所有的鸟都疯狂了,无论屋子里外的,也许是受到感染,有祁莫名的也亢奋起来,他想如果这些与小乞有关,这家伙当令人刮目相看。
离设网点不远,小乞找了个藏身处,他预先准备了两个马扎,一个自己坐,另一个替小榧准备。马扎有些矮,他需要时不时起身,透过树隙监视动静,小榧嘲笑小乞是猴子屁股坐不安稳。话是如此,每当小乞起身,她马上跟着问询,听到答复后又抱怨,怎么还不见鸟。小乞知道时辰未到,宿鸟归林时才轮着他大显身手。他们身侧有棵大树,树荫遮挡住阳光,但阳光刺穿千疮百孔的树冠,倔强的照到他们脸上,小榧脸上布满了斑驳的光影,小乞对着她脸看,开始仅仅是好玩,后来便有些恶作剧。小榧与他对视,不久怯场了,偏转头让了几次,摆脱不了对面嬉笑的脸,干脆背转身躯,不再管他闲事。小乞喋喋不休,评点着四周景物,他对园林并不精通,说的话有些可笑。这家伙倒挺自在,兴许真的胸有成竹,小榧这样想着,她轻声问,鸟来了么。连着问了几声,没听到任何回音,忍不住回头去看,未料想小乞掩身在后,几乎嘴贴到他脸上。小榧惊叫一声,她真生气了,想质问对方,却看到小乞面色紧张,伸长手臂直指着前方,顺着所指方位看去,但见乌压压的飞禽,约莫百余只。小乞推推看傻眼的小榧,问她是否看到画眉,天上闹烘烘的,小榧如何辨认得出,听小乞问到自己,便信口说有,随即又改口说没有。
看飞行时的姿态,小乞大致能够判断,鸟群里没他想要的画眉,估计那些大鸟的存在,吓得画眉不敢露面,所幸场面在预估之中,倒不至束手无策,他准备的钻天猴,便是用来驱赶鸟群。他让小榧点火,小榧试了几次没点着,小乞不耐烦,把钻天猴强塞到小榧手中,抢过火折子准备自己动手,小榧连退几步,把东西丢在地上,看小乞面色不虞,急忙解释道,我不敢玩这东西。小乞无可奈何,叹口气说,你们女人真是没用。他找来石头泥块,草草垒成个支点,将钻天猴插在上面,点燃引线后,冒出几缕青烟,小榧双手捂上耳朵,耳边依旧刮过飕飕的破风声,没看清如何起飞,转眼钻天猴到了天上,划出歪歪扭扭的轨迹。鸟群被惊扰了,如一泓静水中投进石漂,稍现褶皱又归复平整。
小榧在眺望天空,她猛吹口气,似乎想要籍此驱散鸟群。小乞一言不发,蹲下身来收拾东西,钻天猴被点燃后,洒落了些硫磺石硝,黄黄白白的颜色,揉杂在泥土灰中,整个土堆邋里邋遢的。用作支架的土堆,放了第一根钻天猴后,形状稍见松散,小乞皱着眉,把原先垫的小石块拣出来,颇不耐烦的乱丢一气,又拿出根钻天猴,插在前次做好的小孔里,他往里垫了点新土,用力拍打几下,直到他觉得毫无缝隙才罢休。小榧默默注视这一切,她担心小乞垒得过于结实,等下钻天猴没法起飞,想提醒小乞,又觉得刚才没帮上手,有着莫名而来的心虚。小榧忍了又忍,终于等到小乞站起身,叉着双手,左右端详那个土堆,小榧在旁轻问,这下可以了吧。小乞忿忿不平的说,根本不成,插泥巴里哪来的准星。小乞没点烟花,憋着气不说话,僵持少许时间,小榧终于狠下心,过去从土堆上拔出钻天猴,对小乞说,我拿在手上,你过来点火。她尽力伸长胳膊,让烟花离身体远些,小榧臂展不够长,怎么伸展都觉得钻天猴近在眼前,干脆把头扭向相反方向,求个眼不见为净。
小榧的肢体语言,让小乞大为触动,走近她左右,他变得语调轻柔,轻声询问小榧,小榧姐姐,我现在就来点火了。小榧等了会,只听到火折子的声音,却没有引线被点燃的声响,她气恼小乞行事拖沓,情急之下破口而出,你哪这么多废话,不快些点火。小榧手不停战栗,小乞根本找不准引线,被劈头盖脑的抢白一句,他颇觉委屈,也是带着赌气,上前紧紧握住小榧的手,听得小榧惊叫一声,他顾及不上更多,急忙点燃引线,看引线烧得将尽,小乞大喝道,快点放手。小榧立即一松手,钻天猴呜鸣着直向鸟群中央飞去。呼啸的钻天猴,从鸟群中肆虐而过,鸟群像炸开了锅,嘈杂喧哗中,除开那几只最大的,其余多数惊散开来。小乞挥动着手说,这下挺准,再来几下就成了。有了第一次经验,虽然还不敢看,他们间的配合协调很多,如法炮制了几回,那几只大鸟被赶走,小乞大呼小叫,在原地蹦跳了好几下。等他冷静下来,只见小榧痴痴傻傻的,泥塑木雕那样站挺着不动,小乞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下,道声没事了,小榧慢慢地摊开双手,放到自己眼前,握过钻天猴的那只手,十指与手心全熏成了黄色,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被火烧着了,她不觉得疼,但那只手木木的,似乎不属于自己,缓过神她才真的后怕,放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面色惨淡不见了人色,突然她双手掩住面庞,尽情嚎啕痛哭起来。
-
第一次写 童话,就有野心写成个长篇 - [童话世界]
2008-05-26
黄金鼠Archi系列故事
——寻找自由的Archi
韦芈/文
Architect是只仓鼠,最普通的黄金仓鼠,大家叫他Archi,听着就象打喷嚏的声音。主人为Archi准备了豪华别墅,三层楼,还有个阳台,可以出来晒太阳,这里很舒适,但Archi却总是想到离开。我要寻找自由世界,Archi对着深爱他的主人说。主人因为Archi的怪念头而忧心忡忡,他不得不警告这个野心勃勃的梦想家:“在外面你会饿死,或者成为野猫的一顿晚餐。”
第一次离家出走,Archi很得意,他蓄谋已久,几天前,Archi就开始储藏食物,两颗玉米粒,四五颗绿豆,少了条腿的蝗虫干。还有条小鱼,是给野猫准备的,万一遇到不测,这将是他的谈判筹码。他把这些东西藏进颊囊,涨鼓鼓的颊囊让Archi象小丑那样滑稽,本来他还带了颗芸豆,可芸豆又大又滑,只要张开口,就从嘴里滑出来,Archi担心别的东西再掉,闭拢着嘴唇,不敢再张大口喘气。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可能是一年里最冷的天气,大雪让Archi带上了雪帽子,穿了雪外套,他不停掸掉身上的雪花,但降雪的速度更快,走到街角时,他成了个雪人,再也迈不开步了。
有只长毛仓鼠正好路过,可能天气太冷的缘故,那只仓鼠不断抖动身躯,他看到雪人,好奇心让他走近,接着就看到Archi的眼睛。Archi也在看他,长毛仓鼠的毛发真乱,象刚拖过地板的拖把。“他真脏啊,肯定好久没梳理了。”Archi对脏家伙没好感,但现在被雪困住走不开,他无聊死了,很想有个人能说会话。Archi努力想张嘴,结果雪水流进喉咙,打了个激灵,簌簌的掉下来不少雪花。
“这样不行,我怎么做你照着做。”长毛仓鼠夸张的动作,似乎黑人在跳街舞,Archi学着他那样全身抖动,雪片果然直往下掉,等到嘴露出来,Archi能够说话了,和往常一样,他很有礼貌的自我介绍:“我叫Archi,认识你很高兴。”
“阿嚏,你的名字真奇怪。”那只仓鼠假装打了个喷嚏,滑稽的样子,令得Archi忍不住想笑。Archi的名字确实是个麻烦,每次总要解释半天,他想告诉那只仓鼠Architect是建筑师的意思,但对方似乎不感兴趣,那只长毛仓鼠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突然叫了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起来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有个矮子就叫阿嚏。”那只仓鼠想和Archi比量身高,他掂起脚尖,发觉还比Archi矮大半个头,于是对身高失去了兴趣。
“请问你的名字?” Archi继续在抖动身体,大半个身体已经从雪堆里冒出来,金子般的皮毛,在雪光返照中熠熠闪光。
“我没正式名字,有人叫我拖把,你也可以这样叫。”拖把玩世不恭的抖着双腿,斜眼看着Archi。这名字实在太贴切了,作为一只有教养的仓鼠,Archi不好意思表示赞同,他停顿一小会,然后才说:“称呼您拖把先生,您不会介意吧。”
拖把当然不介意,事实上从未有人叫他先生,叫他杂种的倒是不少,因为他的毛色黑白相间。拖把因此把Archi视作朋友,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不错,就是世面见得少,有些榆木疙瘩脑袋,拖把叫他乡下老鼠。Archi想为自己申辩,他告诉拖把。自己的祖籍在叙利亚,而非乡下老鼠。拖把从未离开过城市,第一次听说叙利亚,想当然的断言:“叙利亚就是乡下。”他们因此有所争执,很快Archi发现说服不了对方,拖把吹着胜利的口哨在前面,Archi在后面抖着身躯,两只仓鼠跳着舞,穿越过街区。
Archi从颊囊中吐出绿豆和玉米粒,任凭拖把来挑选。黄色的玉米看上去更鲜艳,拖把猜想会更可口些,便把绿豆还给Archi。拖把啃着玉米,喀吧喀吧的声响回荡在街道中,新鲜玉米的余香同时散发出去,满街飘着奶油味。
吃了人的嘴软,拖把发觉Archi比初见时顺眼,想起他最好的朋友哥伦布,如果哥伦布在场就好了,他的脑袋里装满着逸闻趣事,新认识的朋友一定会很开心,自己也会有面子。拖把将剩余的半颗玉米吞进颊囊,他知道哥伦布嗅觉灵敏,可能早被玉米香吸引到附近,于是拖把左顾右盼。Archi误解了意思,他看到拖把突然直立,以为有危险正在迫近,他狐疑的扫望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他更加害怕。Archi抵御恐惧的办法,是绷紧肌肉,让自己如同雕塑那样屹立,他以为别人会因此忽视自己,结果他的怪模样引起拖把的好奇,拖把问Archi:“你在干什么?”Archi则面带愁容的反问:“你在找什么?”“我的朋友哥伦布可能就在附近,我介绍你们认识。他是水手,周游全世界,也去过你的故乡,那个叫叙利亚的地方。你会喜欢他的。”
他们傻忽忽的站在大雪中,Archi想见拖把说的水手,听他说叙利亚的故事,他满怀期望,但是等到天黑,哥伦布还没出现。夜幕降临后,到处是诡谲声响,也许野猫潜伏在周围,拖把感到害怕,他劝Archi一起去他的家,为了掩饰窘迫,拖把说:“也许哥伦布就在我家,这家伙好象喜欢我姐姐,经常赖在我家骗吃骗喝。”拖把突然住嘴,他很羞愧,仓鼠有好客的传统,用骗吃骗喝来形容朋友,会遭到全体仓鼠鄙视。幸好Archi苯苯的,没注意到自己说错话,拖把赶紧补上话里的漏洞,他说:“我刚才在开玩笑,我和哥伦布总在相互开玩笑,我们太熟悉了,亲密得就象一家人那样。”
Archi没能见到水手哥伦布,拖把拉着Archi,将新朋友介绍给自己的兄弟姐妹。拖把有个大家庭,Archi一眼就看到十几个仓鼠,大表兄罗格身材最为伟岸,他是只一线仓鼠,脾气有些暴躁,据说和野猫打架时瘸了条腿,他因此很骄傲,喜欢瞪起眼睛,似乎在警告其他仓鼠,我连猫都不怕,你们给我小心着点。他的威吓有时会有效果,双胞胎兄弟杰夫和杰克就很忌惮,这对双胞胎兄弟刚才还为争夺滚轮,闹得不可开交,罗格瞪了他们一眼,两兄弟灰溜溜的让出了玩具,又心有不甘的相互指责,很快扭打一团,这对双胞胎兄弟是小个子的罗伯罗夫斯基仓鼠,年纪轻轻就长了白胡子,所以又被叫成老公公。
Archi喜欢这里乱糟糟的环境,这里的仓鼠每个都那么可爱,譬如双胞胎兄弟杰夫和杰克,拖把将Archi引荐给他们时,正是扭打最激烈的时候,他们拽着对方的长胡子,胡子牵动着皮肉,因为疼痛这对兄弟的脸在抽搐,Archi的到来让争斗暂时休止,他们害怕对方乘机占据先手,手还是揪住胡子不放。拖把告诉双胞胎兄弟,新来的朋友名叫Archi,两兄弟都想把自己名字告诉Archi,疼痛让他们话不成声,只能发到唧唧唧唧的声音,Archi向两兄弟鞠躬致意,接着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这场面确实有些尴尬,好在拖把马上又带他去见别的仓鼠。拖把告诉他,这对兄弟永远这样,因为他们个子最小,不敢惹恼其他同类,只能相互干架。
-
(十一)
小榧送早点来,看到小乞双眼血红,她大惊小怪的瞪着,仿佛小乞是个怪物,小乞被看毛了,不知自家身上哪个地方不对,刚想发问就听小榧拿自己打趣,月亮还没圆呢,怎么先看到小兔子了。因为惦念今天的事,昨天晚上小乞辗转难眠,幸而年轻,熬了个通宵,他精神还是相当不错,听小榧取笑自己,接上口反去调戏她,他指着小榧说,嫦娥姐姐先下了凡尘,玉兔肯定随着来了。语音落定作势要抱小榧,被迎头凿了个响栗,才嬉皮笑脸罢手。
在碗里添满了饭,然后小榧招呼小乞过来,她效仿戏文里的花旦,拿腔作势的念白,爷请用餐,奴婢在旁伺候着。小榧不依不饶,还不放过自己,小乞有点被逗急了,他故意撒娇来要挟小榧,我不想吃饭,除非姐姐和我一起,否则我绝不碰半口。桌子只有一副碗筷,总不能两个人同双筷子,她知道小乞作乔,过去假装要淬他,半真半假的说,别看现在老爷跟前你是红人,惹恼了我照样揍你,你小子信不信。小乞连着说信,拿起碗往嘴里扒饭,他动作夸张,糊得满脸的饭粒,像扮了三花脸,引得小榧失声而笑。
年龄相仿的人,容易性情相投,表面小榧在拿小乞寻开心,心底不知不觉已经偏向着他。早上大少爷吩咐家人,把院墙外面围住了,小榧担心有所闪失,小乞要吃不了兜着走。吃饭时她忍耐住没问话,让小乞安心吃顿好饭,等吃得差不多,收拾碗筷时,小榧顺便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这一问提醒了小乞,昨晚他给老爷开的清单,至今东西还没送到,也不知采办得怎么样。小榧消息灵通,又常在老爷身边,小乞便向她打听情况,他这一打听,小榧总算明白了件事,对着小乞说道,原来大管家挨了老爷训斥,源头在你这里呢。
老爷的父亲在世时,大管家已经在府里当差,货真价实的三朝元老,所以白家上下对他无不尊重。大管家在白家一辈子,年纪渐渐老了,也没留下子嗣,做事又丢三落四,府里平时不派他差使,念旧情赡养着他。昨天几位管家被大少爷带出去办事,老四有祁没找到其他人,他觉得这是件小事,便托给大管家,请他安排人去购买,大管家闲得发慌,见了事忙不迭揽下,他急着把有祁催走,嘴里嘟囔着,比我老头子还罗嗦,当年太老爷在时,什么事情不经我的这双手,哪回都办得妥妥帖帖。
有祁疏忽大意了,事情交代后再没过问,隔天早上老爷把他叫来,有祁预感到出了纰漏,心存着侥幸,打发人去大管家那探个究竟。不多会那人回来,告禀老爷和四少爷,大管家喝了一夜酒,现在醉得象块石头,推都推不醒,问了问其他人,没人知道要办的事。有祁情知不妙,看老爷面色转青,堆了满脸的乌云,有祁垂下头,低得几乎触及到地,摆出等着受训的架势。果不其然,老爷的怒火如同暴风疾语,对他喷薄而来,开始话锋还只对着有祁,其后便迁怒老管家,说的些很不中听的话,让在场之人瞠目结舌,白家门风素来宽厚,尤其对老人更是尊重,老爷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出了郁气,事后却惹出场风波,却是当时所料未及。
直到中午,东西才陆续送来,小乞要了小榧做帮手,老爷当然应允。小榧清点收到的东西,八张捕鸟网,一只西洋产指南针,另有些杂碎小包。小榧心细如丝,每张网用手摸过,前后拽拽,确认是否铰结实了,她扭头问小乞,网线用的旧麻,卖家是不是在欺负咱们。小乞看也不看就回答,用的旧麻就对了。小榧不懂门道,其实店里卖出的鸟网,有生网与老网之别,刚织的鸟网谓之生网,专门卖给鸟贩,这些贩子当然不顾鸟的生死残疾,只贪图生网价格低廉。何况他们还另有桩财路,只要网没破损,用过一年后,鸟店会将把旧网回收,价钱是先前卖价的数倍。这买卖行话叫作翻生,就是把生网改造成老网,说辞是去掉网上的人味,容易诱鸟入网,这说法有些虚妄,实质好处还是麻线松软,缠到爪子不会伤到鸟,真心爱鸟的玩家,都愿高价买这种老网。
小乞在地上那堆小包上又摸又捏的,挑出其中几只,撕开外层包裹的牛皮纸,取出个黄澄澄的东西,对小榧晃了晃,说道,你手细巧,帮着把这些穿到网上。小榧接过手去,原是几个小铜铃,她心中好奇,便问小乞这又作什么用处。小乞拿起其中一个,用细线从铃铛最上端的小孔穿入,向下结在铃铛里的铜铛上,把线抽紧了,那线原是特制,不接铜铃的那端,用多股线拧成,放在掌心里搓揉几下便散开,小乞把散开的线头分别扣到鸟网上,再对小榧说,依样照做就行了,这铃叫作惊铃,铃挡上的线要接在鸟网上,即使再大的风,铃铛也不出响,但鸟落进网里就不一样,铃铛会响个不停,抓鸟人便知道过来收鸟,所以又唤作鸟见愁。听完小乞介绍,小榧来了精神,拿起惊铃在手里耍,却忘了穿线的事,她脚下是新买的那堆东西,小乞怕她踩到,一直紧紧盯着看。小榧终于发现小乞一直紧盯自己,她会错了意,娇声嗔怪他,你这小子,不好好准备,只看着人家做什么。小乞暗自苦笑,人是自己要来的,万一事情砸她手上,不正应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训。
小榧在园里住得久,从不知有这块荒地,她一路跟在小乞后面,看前头已经山穷水尽,转过弯又豁然开朗。小榧想这家伙有些门道,短短半天时间,难为他探出这等荒僻所在,她初看人抓画眉,任何东西都觉得新鲜,手提小乞的东西,嘴上没个停歇。到了地方后,小乞不再回答任何提问,他手持指南针,站定中央,半仰着脸看太阳,手指拢起掐算了几下,就向前跨出几步,落脚处前是些灌木,小乞折断根枝条,在一边做下标志。等这一切完了,再取出指南针,将方才的过程重演了番。小乞看着像个测风水的先生,神色严谨与平时迥然,小榧歪着脑袋看着入神,想起白老爷玩鸟时的神态,原来沉迷事物的男人,皆是大同小异,她贸然窥破男人的机窍,不禁暗地得意。转瞬间,小乞做下了八处标记,又转回到最初站定的地方,正午的太阳最毒,空旷处又毫无遮掩,他被晒蔫了,喘着粗气,黄豆大的汗粒,自额头一泻而下,迷住了双眼。
到树荫下小憩片刻,小榧帮他搽了满脸的汗,她平时爱用香草熏染,故而手帕上常年有股淡甜味道,小乞浑沌未开,香帕掠过鼻翼,芬芳沁入心脾,倒未另起他意,年长几岁的小榧已通人事,心思就婉转得多,给他擦拭初时本是无意,隔着帕子指尖触到皮肉,心里顿觉羞涩,也不敢抬眼看小乞,急忙把手移开,所幸那家伙懵懂,不明女孩家的心事细微,却也少了唇舌省了尴尬。
选下八个定点,接着要设网捕鸟,架上鸟网前,先有道工序要做。小乞吩咐小榧拿着小瓷瓶子,跟在自己身后,到插枝条的地方,小乞接过瓷瓶掀开盖子,冲鼻的辛辣味,让小榧几欲作呕。小榧手掩着口鼻问,什么破玩意,呕死人了。小乞从瓷瓶里倒出些深橙色的粉末,均匀的撒在地上。他手指那些粉末回答小榧,这玩艺叫石黄,驱赶蛇虫最见功效,鸟落下网,怕有蛇虫随网线上去,坏了性命,先撒下这石黄,便没了这层忌惮。你没到南方住过,不知石黄好处,每逢端午南方人,便用石黄兑下酒喝,任你蚊叮蛇咬,吃了口雄黄酒,伤口立刻恢复如初。闻到雄黄味道,她难受得已经半死,如若喝下这雄黄酒,小榧觉得不可思议。她想这些南蛮子,这等腌臜货色都能入口,当真服了他们。小乞撒完石黄粉后,才架上鸟网,他架了八处鸟网,小榧跟着遭了八趟劫难,好不容易鸟网络全架完了,小榧急于离开,拿着瓶子就向外面跑,瓶子就在手上,无论藏得多远,那股冲人味道,跗骨之蛆般跟随着她。小乞在身后叫,那瓶子倒空了,姐姐既不喜欢,快点丢了它。他这一说,小榧才想起这个,急忙把瓶子抛了出去。然后作深呼吸,把郁结在胸腔里的气换了,总算舒服了一些。
小乞又取出面小旗,高高擎起了一会,然后对小榧说,姐姐跟着我向东面走。小榧心道,这家伙又拿指南针,又拿旗帜的,哪象是抓鸟,真的是等坛作法了。她忍了将近一个时辰,现在总算得了闲暇,便问小乞刚才在做些什么。小乞道,刚才我用旗测了风向,往东是下风口,我们藏在那边,闻不到人气,鸟便有胆子落下。姐姐尽管跟着我,等下便见识到我的手段 -
(十)
小乞没意识到,自己成为白府关注的中心。他与小榧嬉闹一路,尚未到达老爷那边,早有邀功心切的人,先行告知给老爷。白老爷掐着钟点算时间,总觉得小榧该到了,听到有脚步声响,他向门那边望去,不多时外面传来说话声,却是长房媳妇翠玉到了。
早上,娘家差人送来了糕点,翠玉娘家的产业里有家糕点铺,传了好几代,早年总店开在京城时,走了内廷总管的门道,被选为皇贡,于是声名大噪,成了闻名遐迩的氓洲特产。按惯例,每逢年前节后,翠玉家都给亲朋故友送糕点,据说送的这些糕点与外面卖的做工不同,乃按古法秘制,是真正的贡品。分糕点花了翠玉不少时间,午饭过后,翠玉亲自把分好的糕点送人,这是她喜欢做的事情,尤其将糕点分给下人,听他们说,大少奶奶真是好心肠。翠玉浑身舒畅,接着每个人都会听到翠玉的叮嘱,别不舍得吃,这专制贡品与普通糕点不一样,要乘着新鲜吃了,过了期就没那味道。她依次看着每个人都吃着,才得放心,然后再告诉对方,别光顾自己,剩留些给家人尝尝鲜,这专制贡品,花钱也没处买的。
知道有珏爱吃甜点,翠玉特意给他备了双份,分完了下人的糕点,就奔有珏住的地方而去。没想有珏中午还在睡,翠玉兴匆匆过去,结果吃了闭门羹。女人心思多,翠玉便想老二莫非存心回避自己,还为提亲那桩事在怀恨,她有心闯进门去问,又多少有些避讳,正迟疑间屋里走出个丫鬟,那丫鬟浓眉大眼,说话嗡声嗡气的,本在火房里做下手,老爷怕闹出不雅,故意换她过来负责有珏日常起居,不过这丫鬟虽然生得粗,对有珏实是忠心耿耿,怕翠玉吵了二少爷好梦,情急下伸出手将门拦住,不让翠玉进去,嘴里说道,少爷忙了一宿才睡下,大少奶奶有事就交代给我吧。翠玉横了她一眼,心想这丫鬟竟敢拦住自己,太不知轻重了,转念又想自己也确实没什么紧要事情,何必与粗使丫鬟一般见识,想到这里她也就罢了,把带来的糕点让有珏的丫鬟带进房去,她心里总是不舒服,走之前特意关照,这可是稀罕的吃物,你要亲手交给二少爷,不许偷吃了。看对方面色如常,根本未因自己的讽刺有所不虞,翠玉心想这丫鬟真是蠢笨如猪,便又觉得好生无趣。
手提着糕点,翠玉走过大半个园子,从有珏那出来,顺道拐去老三那边,有郴房里有客人,是他同学名叫水克俭,翠玉知道此人,是上善园水家的少爷,她看水克俭摸样清秀,交谈了几句,谈吐也让人舒服,便多了份好感。有郴和水克俭商量读书的事,翠玉听说有郴要去上海,家里也就商议过细节,这种事情轮不上她来插口,站在旁边又显尴尬,有郴素来不通世故,所幸他那同学生性玲珑,把话题引到糕点上,翠玉借机敷衍几句,乘势就告辞了。
一路过来,去完老爷房里,再往有祁那走一趟,该送的人也就全了。在老爷那还算顺畅,老爷没甚耐心,收下东西就不再说话,翠玉刚准备告辞,老爷突然问她,老四那里去过没有。翠玉回道,正准备要过去。老爷点了下头,让她捎带个话,叫有祁过来下。等人容易心焦,老爷喝过趟茶,有祁和小乞都还未到,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向鸟舍走去,吩咐下四少爷和小乞到了,让他们来鸟舍见自己。
老爷最近狠花了番心思,调教几只画眉的性,他盘过周期,等有祁去京城,画眉的斗性也将至颠峰,到了可堪大用的时候。这窝画眉中,只有铁线有可能成为帅才,铁线是只山老,不容易调教,白老爷十层精力,倒有七八成工夫投在它身上,刚见起色,未想竟逃脱了。养铁线的笼子悬在鸟舍,看在眼里,老爷闷闷不乐,他来鸟舍但求心净,空鸟笼反而勾起无穷心事,这里也呆不下去了,打开鸟舍后的小门,幸亏还有片净土,是专属于他的天地。他每次在雀冢逗留,时间越来越短,自从建起雀冢,老爷已经行走在衰老途中,他站门槛边,散淡地看了几眼,短暂停留后转身离去。
去往鸟舍途中,有祁路遇他的父亲。四个儿子当中,唯独有祁能和老爷有话题可聊,他们父子俩性格都比较沉闷,唯独谈论其画眉,就会滔滔不绝。他们聊到小乞,有祁认定小乞是个骗子,不相信他会把铁线抓回来。老爷问他缘由,有祁回答道,这鸟逃笼犹如鱼沉海底,哪是随便能拿回来的,这小子除了吃喝就在睡觉,丝毫不做准备,明明是吃准了我们爱鸟心切,故意拖延时日。听完有祁一番话,白老爷摇了下头,有祁并不知晓西南这方土地,自古就有捕捉画眉的习俗,留传下不少独门绝技,年轻时老爷在西南,目睹过夷人手段,当真称得奇人异士四字,如若小乞得到真传,抓回铁线或许应在他身上,也未可知。只是西南有段往事,乃是老爷隐疾,平时丝毫未显,暗地埋下了锥刺,他想说道些西南纳片的捕鸟秘技,话停在唇边,心头突然一疼,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老爷神情黯然,他情绪的起伏不定影响了四少爷有祁,父子俩人缄默无语相伴而行。
进门感觉到异样,小榧何等知趣,见情形不善便自行闪开,把小乞丢在老爷房内,压抑的氛围同样令小乞局促,可惜他不能跟随小榧退下。老爷端坐太师椅上,凝重的面色犹如一尊上了金身的菩萨。小乞不敢妄言,偷偷向四周瞧着,等过好久,终于听到老爷发话,他急忙抬头,如同得了赦令。老爷慢慢平复情绪,他问小乞丐何时动手,这本在小乞预料中,在路上他盘算好了,一旦老爷问起,就推说时间没到。他想着在第三天才出手,这样更显自家本事,可人算不如天算,刚才被吓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话既出口,再无挽回机会,懊恼之下小乞变了面色。有祁对小乞存有偏见子,以为小乞因为害怕才吓得变了脸色,有祁心中鄙夷,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老爷希望小乞尽早动手,他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问小乞要哪些准备。小乞也不客气,流水那样报出长长一串名单,老爷大行家,虽则自己没有捕过鸟,也知道都是些必备的家伙,让有祁拿纸笔录下,一会交给管家去市上购置。看小乞胸有成竹的摸样,老爷也有了底,便对小乞说,你要的东西,连夜就能办好,明早如何,我亲自随你上山去。小乞摆了摆手说道,只要东西办好了,不需离开园子寸步,只是要请老爷一枝令箭,明天园子里不许有人走动,更不可以喧哗,画眉一旦受到惊吓,便一去不归了,我纵有通天本事,也没奈何的。
老爷但求寻回铁线,对小乞是有求必应,有祁在旁没作声,他貌似局外之人,其实不停在观望,小乞刚才说到不许园子中有人走动,有祁又起了疑心,他觉得其中必然有诈,但老爷钻进了牛角尖,自己不方便提醒。好在自家园子内,只要留心,任他翻转腾挪,谅也翻不起风浪。从老爷那边出来,有祁心就悬着,在屋里坐了一小会,想得多了越觉得不踏实,白府当家人是有思,这事情有必要让大哥知道,由有思拿主意才妥当。
有人正在大声嚷嚷,隔着院墙听不清楚嚷得什么,只听那迅疾的语速,有祁便猜到是大嫂翠玉,进得门去果然看到翠玉站在院子中央,跟前呆傻傻的站着个下人,被她训斥欲辩无言,有祁认得来人是老爷那的。看到老四进了院门,翠玉如同见了郎中大夫,一把拽过有祁,转而对着他来抱怨。也是事有凑巧,老爷让人通知各房,明天所有人只许留在房里,不得在园子走动,偏生翠玉早约了人,明天有几个访客,是她未出阁前的好姐妹,好久前就约定了,老爷这个莫名其妙的决定,让翠玉好生作恼。有祁是知道原委的,把刚才小乞和老爷间的对话学舌了一通,翠玉立刻咋呼起来,连说老爷糊涂,大家不许走动,不是任由那小子方便,只怕画眉没回来,家里东西被他先搬空了。有祁来找大哥商量,也是担心这层变故,老爷现在偏听偏信,只有他们兄弟们操心了,有祁问翠玉,大哥可在家里。他的问话又勾起了翠玉的心结,翠玉负着气说,吃过午饭出去,到现在还没回,码头现在又不忙,谁知他去了哪里,反正留不住心,都当这个家是客栈就好了。
-
(九)
按老爷事先吩咐,送饭人将早点捂进暖笼,就闪身出来,没敢惊扰小乞。午间过来收拾,暖笼里饭菜动了,小乞背着墙蜷身躺卧,和早上时换了个位置,那人手脚重,碗筷碰得叮当作响,便这样小乞高卧依旧,那人计穷,提起饭盒悻悻地离开,临行前骂骂咧咧的咒道,懒出蛆虫才好。
有思候在花厅,等人及近才若无其事的问,那小孩在干什么?送饭人赶着向前走,听到问讯下意识回道,在屋里躺尸呢,舒服一刻算一刻,看他能挨几天。他一口怨气吐完,抬头看到大少爷,脸刷的红了,结巴着又吐出几个字,却缀不成整句。有思拍下他肩膀,让他定下心神,心平气和的补上句,在老爷面前可不许这般回话。
送饭人离开小乞便起床了,听到一番动静,少年人心性好奇,虽则不饿也要翻开盖子,瞅瞅暖笼装着的饭菜。新换了四道菜点,暖笼底部另有钵乌鸡汤,小乞拿起汤勺直接舀着喝了,汤是党参就着乌鸡炖的,他不识货,以为厨子没搞干净,稍尝到点清苦味道,就把含着的一口汤吐回钵里。他没胃口再碰暖笼里任何东西,推开门走了出去,躺了太久,反而比平时困乏,伸着懒腰,顺眼打量着天色,阴恻恻的风,时至正午还没日头,周遭景物都映成灰色调。后园是老爷摆弄花鸟的场所,平时不许园丁收拾,除开房子附近,别处皆乱草丛生,浑不似大户人家,倒像抛荒已久的废园。走出不远,有块场地颇合小乞的意,地处园子死角,附近有个人工挖掘的池塘,池水清浅见底,置有湖石三块,冒出水面部分,分别描红上蓬莱、方丈和瀛州等字样,池中流水蜿蜒细长,通到园子中央的大假山才是尽头,流进山洞,换个出口潺潺而出,形成一泓活水。小乞沿湖岸小径探路,到达深处更罕见人迹,藤蔓乱草遮路,虫鸣蛙鼓不绝,纯粹是天然野趣。这般景致也需解人,落在小乞眼中毫无风致,他看到片灌木林,在个小斜坡上,恰是设网捕鸟的好地势。他把周围全勘查到了,算下该准备的捕鸟用具,心里有了底。
小乞需要些捕鸟网,平日上山他只备两顶,左右支开足够用了,这次他志在必得,想要加些保险,再备上几张鸟网,白府中只有老爷有这玩艺,他自作聪明,看另有条小路正对老爷住处,估来是条捷径,便换向那边走去。这条小路比来时那条更见荒僻,落叶积了经年,行走其上有股吸力,脚下粘连难受得很,更有浓烈的腐泥味直冲鼻窦。小乞算下路程,刚才走得路足以横穿整个园子了,这条狭路犹同迷宫,七转八折不知到哪才是终点,他心里后悔,又不甘原路返还,幸而再走一会,豁然有块空场,地坪不甚平整却也干净,想是经常打扫的。等身在空场中,才发现前面路堵死了,三面围墙挡住去路,形成中间凹出的空场,墙上有扇单幅小门,推了下纹丝不动,想是从里面拴住了。小乞不敢贸然敲门,俯在门上听里面动静,没什么声响,有股画眉鸟的味道,细若游丝扑入鼻中,小乞随即想到老爷的鸟舍。很快他的判断得到证实,婉转叫声穿越门户传来,嗓音清冽当是三四岁的壮年画眉,能被白老爷收养,自然是珍品,小乞听到鸟啼声,腿先自软了,迈不开脚,干脆倚住门户听个过瘾。
很快他发现那些小土丘,错落有致的散布在空场四周,每座土丘间隔大致相同,貌似由人工垒就。土丘前竖着有小石牌,半截埋进泥土,和土丘高低仿若,平日里风雨侵蚀,石牌颜色憔悴,与泥土浑然一色,走近才能辨识真伪,碑上刻有文字,剥离掉泥土青苔,字迹显现出来。此处名曰雀冢,是白老爷掩葬历年绝品的场所,小乞所见到的碑刻铭文,便记载着这些画眉生平。碑文浅显,未见生僻字眼,小乞天性聪颖,虽然识字不多,连蒙带猜也揣摩出八九,他手抚石碑,没来由心怀戚戚,抬袖擦了擦眼,将欲垂落的眼泪挡住,敛容正色对雀冢躬身拜之再三,正在叩拜间,听到鸟舍内有声响,似乎有人正打开后门,小乞不愿被人看到,顺着来路拔脚跑去。因为那些个雀冢,小乞心里添了份不安,所幸回程总比来路短暂,远远看到假山,他长舒口气。小乞跑过拐角,那扇小门便打开了,白老爷走了出来,雀冢在鸟舍后,白老爷爱这片清净,他怜惜那些画眉生前搏命,有心让它们身后得片净土。他让人在鸟舍后开扇小门,方便自己进出,每逢初一十五白老爷前来祭扫,这些画眉是记忆里的浮标,每念及逝水岁月,随即想起附着其上的故人故事。
老爷给出三天时限,心里总是盼小乞早些动手,飞出笼子的画眉就不是自家的,他担心铁线落到他人手中,氓州只有座山,山里也出画眉,虽然不产什么佳品,也有些鸟贩子,逮了本地土鸟,冒充黔西汉中画眉贩到外面。老爷煎熬了一晚上,又耐着性子静侯整个上午,送饭人回禀,小乞依旧在床上,那人心怀怨怼,言辞颇有偏向。听回话时,老爷面色如常,吩咐送饭仆人退下,转身便叫小榧传小乞来见自己,还特意关照她,在外不可声张。小榧觉得老爷孩子气,出了门就忍不住笑,她小跑到小乞休憩之所在,屋内没人,再跑去门房问讯,知道小乞未出园子,便定下心慢慢寻找。小榧本是随大少奶奶陪嫁过来的丫鬟,翠玉看她一天天长成摸样,不想留在有思附近,就打发她去伺候白老爷。合府上下都不敢违逆老爷,小榧却从心底不惧怕他,和老爷混熟了,就知他外严内慈,她因此有些肆无忌惮,明知老爷急等消息,找小乞途中,看到有双玉蝶白得可爱,找人的事早抛到了爪洼国,径直赶着蝴蝶去了。小榧一路赶到花房,这里花草更多,那对大蝴蝶故意挑逗小榧,人稍近便翩翩而起,花瓣叶间不断起落,几番未果,小榧彻底没了兴致。丢下那对蝴蝶,小榧转身向花房外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悉琐声,她猛得想起,以前听门公老程讲故事,说道园内有花妖,善于变换身形,专在白天出没,遇到落单的年轻女子,便诱至到荒僻地方,用媚术迷惑了心智,不知觉就被采了花。小榧扭头看身后,方才那对蝴蝶没了踪迹,她不及细察,便臆断自己撞上花妖,饶她平日胆大妄为,终究小女孩子,顿时手脚酥麻,恰似中了妖法,定身站着纹丝不动。
小榧站定不走,急煞了树丛里的人,那两人到花房偷欢,未料及小榧会闯进来,急忙藏身在隐蔽处,熬到小榧准备走了,以为脱过一劫,心里松弛动作有些大,让小榧听到了动静。他们面如死灰,心一横等着小榧过来,小榧却站定不动,搞得他们心悬半空,起也不是落也不是,暗暗把小丫头咒了几十遍。再等一会,依旧僵持着,那对男女咬着耳朵议了对策,女的整了整衣裳,自己从藏身处出来,她蹑着脚步,猫那样闪到小榧身后,看那丫头着了魔障那般,身体僵直着,也不知道正面是什么表情。她不明就里,轻推了小榧一把,开始只见小榧晃了两晃,突然耳边绽起了尖叫,声音之大让近身的她难以承受。那女的吓得不轻,合身摔到小榧背上,将她扑翻在地,自己也随之倒下,叠罗汉那样压着小榧,疼得下面的人咦呀乱叫。
小榧今天这套衣裙初次上身,就给摔了,她心疼得用手直搓。这身衣裙抵她几个月的例钱,她本来买不起,二少爷有珏买了送人,被对方退了回来,就顺手送了小榧。看新裙子又皱又脏,再看掌心也搽破了皮,小榧气恼无比。直指着那女人想要骂人,嘴努了几努,急切间话给憋住了,只冲着对方鼓气。那女人名唤滟红,是服侍四少爷起居的,看到情形不对,顾不上自己,挽住小榧不让走,手在掸小榧身上沾的灰泥,嘴里不停歇的赔着不是,说道,妹妹千万饶我这回。小榧何等八面玲珑,听其言便联想起刚才的动静,她大约有些明白。小榧终是小姑娘家,眼不敢向那边瞄,顺下气后接着再骂滟红,装作懵里懵懂的,故意把事给扯开。滟红不知小榧真假,见她骂自己冒失,急忙诺诺应是。小榧不想留在是非之地,她对滟红说,老爷有急事要办,没功夫理论,这事没得这么轻易,衣裳肯定要赔,你要赖帐,我就找四少爷理论去。小榧走得匆匆,担心自己压抑不住好奇心,看到不该看的人,想起自己刚才甚是可笑,滟红那死丫头,没准就给花妖迷上了,知道这想法无稽,但实在怪好玩的,便淡忘掉掌上的创痛。
经历刚才的风波,小榧不敢乱走动,老老实实沿着正路前行,她寻到湖边小径,正是小乞从雀冢跑出来的时候,俩人隔着人工湖。小榧眼尖先行看到,她看小乞魂不守舍,起了顽心,看到前面的假山石,她掩身藏在后面,只等小乞近前闪出来吓他一吓。
-
(八)
有思见小乞面色慌张,又满面风尘,仿似刚走了远路,他心存疑窦,喝令小乞就地跪着不许动,准备打发了家丁们后,等下再行拷问。白老爷平时不管家事,白府下人对有思最为敬畏,看他心情不佳,皆默不作声任凭训斥,直到有思口吐各归各位四字,得了赦令,众人顷刻便作鸟兽散开。小乞跪在旁侧,见众人离开,知道该着轮到自己,头更垂低些,做出可怜样。心里倒也平静,有二少爷作挡箭牌,早安排下兵来将挡的说辞。所谓境由心生,入有思眼中,小乞任何举止都是做伪,见他佯装可怜,平添两分怒气,张口骂道小狗才,小乞回了声大少爷,听来倒也押辙合韵,有思先行坐下,继续发问,你这狗才又私跑出去。有思并不确认小乞是否出去,欺他年幼先诈一下,万一属实正好遂了心愿,籍此为由将其逐出家门。小乞心里捏着稳瓶,答得不慌不忙。二少爷吩咐小的出门,大爷问过便知,小乞不敢撒谎。有思念想老二几天没回家,这小子恁的狡猾,听闻到白家兄弟不睦,吃定自己不会询问有珏,就拿老二来充挡箭牌,小小年纪这般心计,再留当真要养虎为患。有思以己度人,小乞终究是孩子,根本没到他所想那层,但有思决意赶他出门,便脸色阴沉着说,本来按家规,未经允许私出家门,当挨三下手板,但你进而巧言瞒骗主子,白家就无法容你,前面的手板免了,你去帐房结了月钱,另谋栖处吧。这席话让小乞吓得不轻,知道有思从不说笑,此言出口便再无转机,到这地步他干脆昂起头,与有思四目对峙,初见小乞那时的不安再度笼罩心头,这情绪来去无端,却令有思不寒而栗。
有祁气败急坏的,手脚失了轻重,门被他推得砰砰乱晃,有思和小乞转眼望去,不独是有祁,身后的家仆也都灰头土脸,他们闹腾了半饷,依旧无功而返,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偏巧小乞跪在眼前,有祁想撒气,想起早间鸟市所见,不知怎的无名火起,紧赶到小乞身旁,骂了声家贼,抬脚揣将过去。小乞今天二遭挨打,警觉非常,见有祁气势汹汹就知不妙,他原本跪着,身体一矮就势合身,把后背亮出,生生挨了一脚。这脚份量出乎意料的重,动静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小乞闷哼着立扑,看其他人都没反应,有思怕出事,过去扶着小乞,热忽忽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有思才算安心。几个仆人把小乞架直了,等气息调匀,才拖把椅子让他坐下自行喘息,有思责怪有祁莽撞,刚才一脚踹死了,看你怎么交代。 有祁也在后怕,嘴上不肯服软,说道,这等小贼,活着也迟早被人打死,还坏了白家声誉。有祁把斗场所见从头道来,也难怪有祁连动怒,他认为小乞所卖画眉是从园子里偷的,对爱鸟之徒而言,无异剜了有祁的心肺。小乞竖起耳朵在听,听到偷鸟一节,再忍耐不住,他刚才被有祁踢伤,连着肝腑疼痛,字没说出几个,咳嗽却一声赶着一声,有同情他的人,偷偷拽他衣服,让他别继续说话,小乞脾气极犟,知道经此风波,自己再无可能留在白府,他不想留下个偷鸟贼的名号,竭力申辩自己没在园子里偷过东西。有祁指着小乞鼻子发问,你卖的画眉是天上飞来的。事到如今小乞也没什么顾忌了,当即顶回去说,自然是天上飞来的,难道只有白家有画眉。小乞说这话时,白老爷正好进到大堂,大家关注着小乞,竟没人察觉,白老爷说话,把所有人都惊了,白老爷说,他的画眉确实不是园子里的。白老爷当时看到就存了疑问,那只画眉来历蹊跷,绝非本地土鸟,而关西鸟贩南下又不会经过邙洲,真不知他如何得来的,白老爷问小乞,你的画眉是从哪处得来。小乞边咳边答说,从山里逮的。白有祁插嘴道,这小子又扯谎,他连媒鸟都没一只。内行人都知进山掏画眉,首要就是只训好的媒鸟,否则凭你再老手,也只能无处下手。小乞说,我们那掏鸟从不用媒。白老爷沉吟片刻,突然发问,小乞你家住哪里。白老爷耳闻西南白族有独家法门,可用呼哨引鸟,只要画眉听到就如饮醇酿,十里之外也循声而至,如果小乞会这法门,出身定是白夷了。他有心考量,白老爷说,家里刚跑了只画眉,你若能三天内招它回来,我就收你为弟子如何。这番变故出人意表,小乞嘴巴张盍着呆住了,有思想提醒老爷这小孩不实诚,话刚启头发觉老爷无心在听,有思就把话头打住,老爷见小乞没作答,追问他究竟能或是不能,小乞缓过神,忙不迭点头应诺。
老爷吩咐换间上房让小乞安歇,又叫蒸碗参茶送去。白府下人间向来关系和睦,脚高脚低的身份,并无蜗角之争,小乞贸然因祸得福,他人未免含酸呷醋,面上不得表露,稍有谈吐便见诸端倪,小乞将参茶一饮而尽,送茶人收拾碟子时语带机锋,喝得好快,跟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尝出味了没。此话中玩笑讥讽参半,小乞徉装没懂,懵懵懂懂答道,原来和萝卜汤一个味道,比萝卜汤还辣舌。小乞舌头吐出故意给人看,那人悻悻应了句,还是喝萝卜汤的命,端起盘子就走。到底白府的上房,满屋异香,似用天竺产的奇南木熏的,果然看到只白瓷香熏,小乞想这么喷香,倒象话本里的小姐闺房,放目望去,布置也是花团锦簇,全套前明的老黄花梨细木家什,中间是张翘头案,两端飞角上翘,挡版上篆有立雕,刻的首阳山不实周粟的典故,案几两边各有灯挂椅,椅子背板嵌着小块岫玉,座面下券口装饰,步步高的双枨,前低后高,落地还用了牙条。再过去就是带炕桌的罗汉床,炕桌上四盏青花小碟,内放苏州未名斋的蜜饯,床上垫的织锦缎,摸上去软塌塌,象有吸力把手向下吸去,小乞正恍神,手下突然一松,吓了自己一跳,他先不敢上床,边上拖过交椅,也不坐下,手撑椅背站直了发呆,这一天几起几落,象被人绑到秋千上荡来荡去,想来尤然后怕,他有心做些抓鸟的准备,但那张大床却吸引着他,小乞被睡意裹住了身躯,不由自主委身与床,不多时但闻鼻息哝哝,到底还是酣然入梦。
醒时华灯初上,小乞干脆又闭上眼,此时耳目俱聪,正好将事情想个周全。听到推门声,小乞眼开一线,瞥见有人探进半只脑袋,正是日见送参茶那人,赶忙翻身下床,那人过去按住了不让小乞滚动,那人道,小爷你可千万别摔了,我吃罪不起。小乞道,哥哥这样说话,我才吃罪不起,都是下人,谁又是珍珠玛瑙,哥哥老在羞辱我做什么。那人接着说,老爷当你是宝,刚才间就看你三次,不许惊动好梦,让我在外面等,醒了才许进门。小乞听完愕然,如果光凭抓鸟这节,礼遇也实在过了,莫非还有后手,正沉思间,听那人叫他,那人说,小爷快紧去吧,我这没福气喝参茶的肚子,还陪着饿呢。这话倒是提醒了小乞,他刚才盘算到疑难处,正难以决断,听说老爷这样器重,倒让他定了主意,再说话时也不象前头口软,他不亢不卑道,麻烦哥哥再去回禀,说我正做着准备,要害关口无法分心,就不到外面吃饭了。不曾想听这番话,那人噌目结舌之余,怀疑自己耳误,他再问小乞,难道把饭菜送屋子里不成。小乞颌首称是,哥哥这样回老爷话也行。那人估摸小乞失心疯了,摇着脑袋出去,走时边在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
小乞兵行险道,拿不准结果如何,大少爷肯定满肚火气,其他诸位也会存下芥蒂,筹码尽数押在白老爷身上,白老爷能容自己,他人就不能说道什么。等得心神忐忑,好在不多会外面又有脚步,他趴在窗户上,顺着缝隙向外看,见来人快到门口,急忙跑回在床上躺下,来人在门外叫了两声,见没回应便推了门进来,看小乞盘膝在床若有其事,来人扑哧笑了,那人道,你还真象个神汉。小乞也再憋不住了,自己下了床说,小榧姐姐,怎么你来了啊。小榧说,老爷让我给你带饭菜来,小榧带着食盒,里面装着几色小菜,另外还有个红木饭桶,拉着兽环一掀,米饭还是热的。小榧说,别乔着了,饿就快吃,你敢说声不饿,我可是实心眼,马上把所有吃食带回厨房去。小乞嬉皮笑脸的说,本来是不饿,不知怎么的,见了小榧姐姐就觉得饿,小榧姐姐还是避一下好,万一我错把你也囫囵吞了,二少爷找我要人,我哪里陪来。小榧捶他一下,想拉下脸吓唬小乞,却忍耐不住失声笑了,只能说,你倒是随二少爷,满腔满调的油嘴滑舌。
小乞早饿慌了,狼吞虎咽把饭菜收拾干净,打着饱嗝说,再有碗汤就好了。小榧把盘子归纳回食盒,打趣小乞,你知足吧,现开的小灶,你都顶上府里少爷们了。小榧手脚麻利几下收拾干净,临行前问,听说你答应老爷三天内把鸟逮回来,这事有几分把握。小乞反问道,是老爷让姐姐来探信的吧。小榧从鼻眼哼出一声,真不知好歹,好心问你,你却当人是探子。
-
(五)
总是年轻贪睡,日光从窗格直透过来,有祁懵懂着抻开眼睑,俩眼酸麻。他的屋子偏向西南,光直射进,肯定已近晌午,误了今晨的遛鸟,有祁生恐鸟退了山火,想好了按三揭散遛的法子盘它,未想头天就被耽误。起身后顾不上梳洗,径直跑去鸟舍,白家花园半数房子用来养鸟,遴选出的画眉隔开饲养,防止新鸟没起性就遭棒喝。此次随钱八爷到黔西南,老爷告诉他那里水土不同,所以有祁格外添着小心,家里凡添新鸟均是他来照料,老爷只看二褪三褪过的,上好毛油才带去遛养。其实一早老爷就来了,见有祁睡得沉,知道他远行劳累就没叫他,有祁带回的坏种画眉是只方头,刚入笼会撞顶,老爷个个鸟舍巡查过去,见用的小叶紫檀笼子,便摇了下头,有祁总欠着仔细,玩家忌讳这个,非要吃亏才得铭记,老爷过来人,明白阅历是怎么得来的。老爷取只软藤细笼,悬在小叶紫檀笼旁,看笼里画眉撞脱了点顶毛,心疼难受,只把笼布罩上,眼不见为安罢了。见挂着软笼,有祁马上明白意思,所幸老爷罩了笼布,稳住鸟才未受大伤,有祁急先换笼,再三端详总是忐忑,想请来老爷照上一眼,是否坏了这鸟。不用有祁相请,白老爷本惦记着,挨到晌午估计有祁该有觉察,便提笼雌鸟过来,雌鸟是羽齐毛,备着洗澡时作引。有祁赏鸟调鸟足够用了,斗鸟的禁忌窍门,平时老爷也言传身教,但纸上谈兵总还欠缺,尤其那些偏门诡招,非亲临斗场不知其中三味,老爷在路上就想要带有祁去斗场,氓洲些个小斗场,老爷平素不屑一顾,现在也只能权宜去走一圈。老爷急着把鸟道传授有祁,这次跟钱八爷领鸟,钱八爷跟白老爷有过交代,凯里带的多是熟鸟,开春就要上场,道上规矩谁领鸟,场上也是谁主打,有祁肯定要走京城一遭。
翠玉一直期盼过年,到冬至她就开始张罗,翠玉堵在白府正门,下人们一字排开,翠玉随意下着指令,于是大家各行其事,院子很快杂沓无章。翠玉享受眼下的混杂,按着她的吩咐,下人们换成一色新衣,白家有规矩,每年给下人添置新衣,一直都是年三十发,图个喜庆,今年翠玉把日期提到冬至,早拿到衣服下人们自然愿意。檐牙尖角悬张几对旧灯笼,去年上元挂上,翠玉忍了大半年,新灯笼要等初一才能挂,有点空白,翠玉就满身难受舒服,低头寻思想添点什么装饰,丫鬟小绯在旁鸡嘴鸭舌,翠玉刚想出点子,却被她抢先说破,害翠玉又要重想。翠玉时不时背身向门外瞅瞅,遇有熟人抢先招呼了,接着对方就会说,这么早就准备上过节的事情。翠玉笑着应答,早些准备年过得舒坦。然后路人夸她贤惠,说白家大少有福气。翠玉自己也觉得这话不错,有思是闷葫芦,家里看翠玉唧唧歪歪,只作有思怕老婆,女人们表面瞧不上怕老婆男人,其实谁不希冀自己摊上个,最好象白有思这样,有家有业人还本分。白有思沉默寡言,源于年少时,有思十四岁就上码头,工人至少高他一头,有思只能尽量少说,让别人摸不着底细。有思最近忧心忡忡,向田家提亲的事不知被谁泄露出去,偏生这事翠玉毫不知情,被有珏问到当时就哑了,晚间回房里追问有思,有思本就因此烦恼,被她一绕头更疼了,翠玉道,田家姑娘不同意,难道有珏还找不到合适人家。有思说,你有所不知,提亲是老爷点下的,我不过办事而已。翠玉闻听此言也是奇怪,知道老爷平素不问世事,缘何又知道这田家姑娘。
前时收到京城送的包裹,来人说是钱八爷托着带来的,包裹里有方绣品,装奁在锦缎盒子里,老爷奇怪钱八缘何送自己这个,展开见绣两只雀儿,未画出滚笼,但指抓屈张筋脉历历,难得的惟妙惟肖,连白老爷这等行家也难找疵漏,老爷把玩半晌,竟忽略过钱八爷的信笺。第二天看到信笺后,不禁哑然,有祁准备晨遛,刚将几只鸟笼的蓝布遮上,听笑声便回头顾望,老爷手指信笺说,这个钱八,当他好心送东西给我,原来差我替他找人。钱八爷信上说斗鸟绣品出自氓洲,让老爷帮着寻访绣工,也照样子搞几方送进誉王府,老爷手抚那绣品,触及处滑不留手,而斗鸟凸显象挣脱而出,他自言自语道,这是氓洲的宝物,不可外传不可外传。老爷下午招有思来问,有思上下打量,又到阳光下照了,回房告诉老爷,雀眼落着暗款,是真品的氓洲蓉绣。老爷接过绣品再端详,雀眼果真隐两小字,用青线抽丝接上,初时还作是绣的眼晕。老爷看着绣者名字眼熟,嘴里反复念叨几次,有思提醒道,这女子名叫田蓉,前时曾替老二提亲过,就是他家了。老爷沉吟一会,反问有思,田家对有珏有何不满。有思回老爷说,也不知是否托词,好象他家女子不愿意,田家大人倒没甚反对。有思这话让老爷又起了念头,老爷想这婚姻终究还是父母作主,田家女子所忧,是怕日后收束不住有珏,自己放句话在,这层疑虑自然消了。老爷吩咐有思二番去田家,让田家再考虑下婚事,如有意思老爷会亲临送聘。
有珏最近郁闷,向田家提亲又被回绝,他从别人嘴里才得的消息,些个风月场的帮闲,自会添油加醋。有珏回家取点替换衣服,见翠玉拦住门口,在指手画脚的张罗,心里就在烦躁,本来偏下身也就进去了,偏叫翠玉看到,问他廊檐该挂什么,有珏头往旁一扭,和丫鬟小榧对着脸,有珏瞪小榧一眼,她也不怯,干脆把掩唇的手垂下,挂着满面笑容。在有珏看来,连小榧的笑容都成了讥讽,他联想起那些朋友的笑话,更确定有思夫妻因为私欲在算计自己。
翠玉看着有珏背影,满脸的茫然。有珏转身便走,翠玉楞了好些时候,等想起质问有珏,有珏影子都望不见了,翠玉没心思张罗院子,草草吩咐过几句,那些下人也听不明她的话,当然谁都不敢这当口来细问,任凭她丢下众人返身回屋,身后只有小榧跟着。走过影墙翠玉停下脚步,想起适才见小榧对有珏偷笑,也许知道点内情,翠玉问小榧是否知道二少爷的事。小榧回道,这事要问大少爷才好,我们听的风传,谁知有几分真假。她的话真的勾起了好奇,翠玉突然怀疑到有思,难道在外也有风流韵事,继续再问时,就带着逼问的语气。小榧把向田家提亲的事说了,这事翠玉知道,田家回了婚事,老二竟因此和自己生气,她觉得好生蹊跷。再问下去,他才知还有二次提亲,翠玉暗念道自己丈夫真是糊涂,田家是什么人家,白府怎能丢面子成这般,她更觉得生气。
有珏生气了就玩快车,借以泄掉郁气,邙洲也有双骥洋车,但马不拘色纯,天津出产的仿东洋车,没京城子弟玩的气派,但更适合邙洲的官道。邙洲的官道多年失修,白老爷被溅了满裤腿的稀泥,他赌气般挥拳咆哮,洋车飞似的跑远了,有祁恍惚看到车里坐着二哥,怕老爷生气,他把话憋在肚里。老爷带有祁看氓洲鸟市,那地方在另个镇上,走去也路途不远,路上正好讲些斗场常识。老爷知道镇上鸟市在哪,即使从未到过此地,凭感觉他就能找到,老爷说,这就是道,玩鸟的人先要成鸟的知己。这个镇子的鸟市不大,冷冷清清散着十几家鸟店,招牌写着山里老,老爷粗略往里一探头,就知全是本地画眉,还都是嫩毛时掏的窝,在家里养成,往深处走有些散摊,环境也比先前喧闹,但玩意更不上眼,有些鸟爪残了,估计是捕时被网挂坏了,蔫头蔫脑的呆着。散摊靠斗场的揽生意,刚输钱的人,会来散摊抓鸟进去翻本,不多时那人还会出来,面色更显灰败,不问而知又是输钱了。老爷站了一回,把有祁拉在旁边,俯身贴他耳边问,看出门道没有?刚才那幕有祁也亲眼所见,那输家有些眼力,领去的画眉,虽称不了上品,这一路也未见比之品相更好的,未想斗场里竟有硬头,须臾之间便落了下风。老爷拉有祁闪在一旁,说我们再等少刻,马上有人出来。果然斗场里出来个穿皂衣的瘦子,四处张望一下,便走到散摊那边,掏出串钱,卖鸟的人也不言语,伸手将钱接过揣进兜里,皂衣人转身若无其事的回了斗场。老爷说,看到了没,那穿黑衣的叫接桩,外面卖鸟的是出桩,都是连档行骗的,卖出的画眉看辄摸样端正,实是斗败落冠的鸟,重搽了火药上足虚劲,等落下滚笼见到冤家,照面了自然落荒就走。
-
(四)
在码头有郴看到小乞,混小孩堆里跟着水手跑,有郴叫一声他,小乞刚从水手那接过纸包,听有人叫,慌慌张张把纸包塞进衣服。有郴问他塞着什么,小乞只能取出来,打开看只是些白色粉末,小乞说是南洋带来的糖,他手指粘些放进嘴。有郴让小乞快些回去,被有思知道又要赶他出门,小乞吐下舌头,把纸包依旧塞回衣服,拔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到有郴身前低声下气的恳求,万一大少爷责骂,要请有郴少爷帮着几句。有郴想了想,然后问小乞,你知道错了没有。小乞连不叠点头,有郴告诉他,万一大哥问起,就说我让你在码头等我的。小乞得了话,这才安心,也不急着跑,一路跟在有郴身后。有思讨厌小乞,小乞是白府下人,起先有珏这样叫他,他应得爽快,所以人人跟着叫,小乞是个快活小子,走路做事都飞着。初来白府时他真象个小乞丐,也是洋船到的那季节,也是码头遇到有郴少爷,就一路跟到白家后门,也不离开倒卧在门槛外。有郴想这小孩定是个流浪孤儿,吩咐仆人取十个白面馒头,让去后门张一眼,如果小孩还在,就送他吃了。下人来去得快,回来依然拿着馒头,有郴问起,下人回道,那小孩还在门口躺着,只不肯要馒头。下人说,这孩子有点痴傻,说不吃嗟来之食,他能自己做工赚饭食。有郴没想到这孩子有点志气,亲自到得门外,见小乞丐还在,就让人带他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晚饭时有思问有郴,家里新来个小仆,是不是你准许进门的,有郴才想到小乞着茬,老爷例来吃住在后花园,老四跟人外出领鸟,老二泡在秦楼楚馆很少回家,吃饭时就有思夫妻和有郴。听有思问,有郴轻描淡写答道,是自己带来的,觉得这孩子面善,想留在家里给口饭吃,也算结个善源。有思埋怨有郴,把不知根底的人带进门。有郴听着有些上火,赌着气对有思说,你不放心派人赶走不就得了,跟这罗嗦什么。有思心知自己话说差了,急着想解释,他本不善言谈,解释更颠三倒四,幸好一旁翠玉出来圆场,有思看着有郴把筷子重重一摔,闪身离开饭厅。好好一顿饭就坏了味道,饭厅里剩下有思夫妇,翠玉继续数落丈夫不是,有思也恼了,气呼呼对老婆吼,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老三带回的这小子项后见方,是个天生反骨,不能留着的,你们每个都知道发善心充好人,出问题还不我去收拾。
话如此说,有思终也没赶走小乞,小乞在白家留下有大半月,府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这孩子的机灵勤快,有郴还特地找他长谈,下人们都知道,三少爷平常从不和下人多话,这回算是破例,由此别的下人也不敢轻视于他。小乞的来历始终是迷团,只知道是从码头跟着三少爷来的,可能从洋船下来的,至于怎么上的洋船,又怎么下船就无人得知,这孩子认识点字,他自己说念过两年私塾,那闲下人们都好打听闲事,于是问他,小乞啊,你父母在哪,怎么到的氓洲。小乞抿住双嘴不作答,狡咭坏笑。又有人问,小乞,你本来叫甚姓名?小家伙闪巴闪吧眼珠子糊弄说,就叫小乞,我觉得挺不错。
小乞什么都好,惟独记性不长,来的第二天管家跟他说过,白家几处地方不许进去,需要牢牢记得,小乞直点头。隔天就闯进花园,幸好月洞门口被人拦住,那人甩手给他顶上给个爆栗,教训他说,连规矩都不懂,后花园是白府禁地,只有几位少爷才能进去,就算管家有紧要事,也先跟几位少爷说,再由少爷们禀告老爷。小乞说,我听里面鸟叫声好听,想偷看眼就回。那人又淬他一口说,鸟叫得再好听,也不是你看得,都是老爷养的鸟,都是宝贝,你没见咱家正厅上挂的那匾,“鸟爷”就是老爷的号。小乞吐下舌头,半真半假对自己头也敲一下,嬉皮笑脸说,自罚一下,长个记性,再不往里面走了,下次看我再犯,您直接剁了这双滥脚。
转眼秋天要过去,老爷几次找有思,提醒他快到冬至,要把祭祖诸事先预备好,每年祭祖都是有思一手操办,难得今年老爷会来关心,后来他醒悟过来,老爷是惦记老四有祁。算行程老四该在归途上,各地都产画眉,春秋两季有鸟市,春季玩鸟人爱走汉中,秋季则偏向南方,尤其西南盛产好画眉,如四川灌县出的叫口,黔东南的红毛打鸟都赫赫有名。有祁这次跟钱八爷去的黔东南,誉王府排场大,出去领鸟都用双骥快车,车是东洋产的,两匹快马拉着,清末民初时富贵人家最流行此物。老爷盼了好些天,冬至前三日,有祁总算回了氓洲,同行还有钱八爷,钱八爷会做事,明白有祁初次出门,白家难免牵肠挂肚,故意绕道先送他回府。
出去个把月,有祁毫无风尘之色,倒比在家面色还红嫩,白老爷嘴上不说心里感激着,想挽留钱八爷府上息上一晚,钱八爷赶紧推辞,他和老爷有旧交情,所以话也直接,只说赶着回去交差,这次就先不留了,等过完节再到氓洲一叙,白老爷明白钱八急着转回的心情,车上的画眉都侯着调养,缓上一日耗费几月功夫也未必能补回来。白老爷只好令家人取些精致点心,好让钱八爷路上果腹,钱八也不推辞,急着上车走人,临行前对白老爷耳语道,您家有祁是个人物,眼力气魄都有,但性子拗点,以后还得文火慢煎才行。语毕弯腰揭开车帘子,打里取个鸟格,对老爷说,这是四少爷定要收下的,我劝不过,鸟我是放着儿了,留弃还得您定夺。说完将鸟格放白老爷一边,抱拳示意车把势赶车,那快车果不虚传,瞬时便只见一缕烟尘。
有祁跟老爷回花园,手里片刻不离提着鸟格,到了鸟宿老爷让他取鸟来看,格子狭小那鸟被逼仄在内,无精打采蔫着,这鸟是羽嫩毛,看着出窝没久,四部生得陪衬,羽似秋蝉,细观品相,乃为涧胸膛大肩架绞剪翼铁尺尾牛筋脚、身披略泛红光的小青羽色、配上朱砂黄金透水眼,正成逆配,一望可知难得的打鸟体态。老爷看完皱起眉梢,心里颇难决断。有祁对老爷说,虽是羽嫩毛,但难得齐全,调理得法未必输与山老。老爷摇头,有祁再问,难道有何不妥?老爷道,这鸟样样皆好,只粉盘生坏了,粉盘中有血痕行若游丝,所谓粉盘带血胭脂含煞,这恶鸟名为坏种,千万不可收养。有祁遍览鸟书从未听此一说,心存疑问便追问何谓坏种?老爷其实也初见这般品相,只听老辈玩家提起,这类坏种画眉异常罕见,出生先将同窝兄弟推出鸟窝,只许父母喂它一个,待离窝前飞羽长出,又将双亲啄杀,食尽双亲血肉才开声鸣叫,这畜生忤逆无道,玩家耻其不孝,即再凶悍骁勇都不会留它。老爷将讲究一一道明,有祁想了好久说,这画眉尚未开声,即使刚才说法确实,也未及食用父母血肉,难得生得这般骨架,因些虚妄传闻就将弃了,才是对物不恭。白老爷觉得有祁所说也不无道理,正踌躇间,那厢有祁又道,如真有忌讳,不如另择别处由我来养,见有反常随手也放了,不会坏了园子里的一窝雀儿。白老爷终还舍不得那鸟,见有祁这样说,当下不再说话,有祁只作老爷应承,园子多的空闲鸟笼,有祁取只小叶紫檀的歇山顶,将鸟格中的画眉换到里面,那鸟先被憋蒙了,进宽敞处顿时形态赳赳,身上焕层华光,看得白老爷眼热。有祁提上笼子去屋内先放置好,取两只粉彩盅儿,添上干净素水食料,一切梳理完毕,已是夜上华灯,他自黔东南一路赶回,早就疲惫了,随意到房中用些水果,又叫下人送碗银耳羹,便早早床上睡下。 -
(三)
自从老四出门,家里不时现点兆显,比方说有思今晨早起,没来由被正厅匾额恍了下眼,懵然有点心血来潮,站定些时间才意念平息,这匾挂着有十四载,都看顺了从未有今日这般邪气,他原本另怀别桩心思,两者一旦联系,益发惶恐不安,心头塞着大石头。有思四顾看看,很好的日头,倒不似出事的日子,想必昨晚上,跟翠玉床上闹过头,身子虚空才神思恍惚,如此解慰才将心再放平常。
家里倒是平静,翠玉贪床,不到晌午不会离开卧室。老爷自然要出去遛鸟,几十年老习惯,带几笼画眉上山,属于必修功课,白老爷自有鸟道,画眉不能窝,每天必得透个日光,以前老四有祁陪着,爷俩四手各提溜着鸟笼,不用掌心托底,要三根手指提住笼钩,手里拿捏稳头,步履平稳轻快,以免晃惊画眉。到山上挑拣向阳处,选高低适度的树枝将笼悬上,挂笼地方需得慎重,既不高也不低,低了招猫高了要防鹞子惊鸟,一切妥当才起罩布,先关注画眉动态,鸟有暗疾往往此时最能显露。罩布该启几分也凭日光而定,被照猛了习惯仰光,变成鸬鹚脖子外观就有残缺。白老爷选鸟刁钻,嫩毛齐羽皆不入眼,只好山老,还必得是深山岩雀,山老都是野掼的脾气,入笼几年还不能起性,只真行家才爱耍,山水灵气中将根底养足了,调养得体便出类拔萃。
有思算计着今早该有洋船靠岸,他有约在身走不脱身,心想不如让老三替自己去码头,诸弟中也就老三有郴让人放心,老四还是孩子,老二有珏不败家就属万幸,让他做事不如先杀了他去。正巧有丫鬟厅前过,低眉看着鞋子,拖拖沓沓走路,有思叫她,那丫鬟受了个惊,慌里慌张跑有思跟前,上下搓着手象犯了什么错事。有思认得那丫头,名作小绯,是二娘在世时买进府里的,那年跟着大水漂到氓洲,爹娘实在没钱养活,听说白家待下人宽厚,才卖进府里,进来六七岁,不知觉摸样已长成。有思问她可见三少爷?小绯回道,天还没亮有郴少爷就出门,比老爷还早走大半时辰,挎着香袋应该是去了庙里。老三一旦去庙,少说也要晚饭时候才回,那时约的人早该来过了,还不如亲自去码头省心,这多年恁大个家业总由有思独力撑住,几个弟弟帮不上手,父亲做派更是名士风范,从不提及阿睹物,无论巨细都由自己包揽,难免外面风言,说有思刻意不让兄弟们插手家务,等老爷百年后好独占家产,这些野火全是围着老二的那群酒肉朋友放的,这些人多为帮闲好手,指望花老二钱财,流言传多了未免众口烁金,有思也不知道几个弟弟的真实心事,难免心底黯然,于是站着有点失神。小绯陪着会,见大少爷不问话也不打发自己走人,故意咳嗽了声,一咳嗽提醒了有思,有思随口问道,老二还在家吗?小榧嫣然笑答,有珏怎么在家呆得住。她平时说顺口,没加上少爷二字,直接就唤了名字,话出口马上就后悔,想收收不回,只能指望大少爷别上心,所幸大少爷似乎没听到,吩咐她做自己的事去,小绯如得赦令,小跑着出了过道。其实有思当时就发现破绽,前些日子他也听翠玉说,老二和家中的小丫鬟不干净,他只作妇人家蜚短流长,没想今天无意印证了。看来定下的事更要着紧着办,整出漏子丢的可是整个白府脸面,有思刚才提起有珏,也就随意找个话头好打发丫头走人,他知道老二整天在家,对有珏而言家仿似个客栈,就是个随时住下的所在。有思料得没错,二少爷有珏已经三天没回府里,有珏天生有张白净秀气的好面皮,又是氓洲出名的情种,解风情不吝彩头,白家二少的名号脂粉堆里滚出名堂,老爷平日任由他浪荡,倒是有思作为长子看不顺眼,念叨几句,有珏以为老大容他不下,兄弟间明显隔了心,翠玉私下规劝有思,以后分家还管他一世,没来由兄弟做成冤家。翠玉对着有思说话,有思皱眉看住窗户,翠玉不知有思是否听进,有思有皱眉的习惯,翠玉突然想起老二有珏的玩笑,当时自己真信以为真。有思究竟有何烦恼,翠玉从未彻底搞懂过,作白家长房媳妇十余年,很少得见丈夫开怀敞笑,仿佛阴霾是胎里带出的,蔟结眉心凝成个川字,有珏告诉翠玉,有思脸上这个“川”字三岁就有,开始家人误会是横倒的三,想着希奇,到岁数竟会标着记号,满以为隔年三就化成个四,没想三十多了,还只有个横三。有珏说得绘声绘色,翠玉傻忽忽的问老二,当时都有谁见到了,有珏擂下胸膛,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翠玉发现有珏在掩面偷笑,才发现有珏使诈,便笑着骂死老二,你大哥三岁那年有你吗,乱编排,欺负我家有思老实。作势捏起空心拳要捶,有珏吐下舌头一闪就没影了。以前翠玉和有珏相处得一直不错,有珏自小讨女人喜欢,不比老三有郴少时面瘫,大后连笑容都没有,整天耷拉着让人心碜。
今天有思等个媒婆,前些日子托媒婆去南门田家说亲,田家在氓洲住了好几代,虽不显贵但家底清白,生个独生女儿,闺名个蓉字,行得好女红,精巧无比尤善临摹花鸟,仿似活物那般,因待嫁闺中,所以绣品少见,偶有流传在外,也多被大户人家重金收藏,又作“蓉绣”。有思曾听友人提及,说田家这位女子娴静淑德,存心思想给老二揽门亲事,有思托了媒婆说合,又把事情向老爷回禀,白老爷掐指一算问有思,老二今年二十五六了吧,有思回道,二十六属小龙的。白老爷让有思定着办就行,丢完话转往后花园去。有思暗念,怨怪不得老二,其实就随爹的种,心里作如此想,半点口风不敢露,尤其当着自家婆娘那张快嘴。
等到午后,那媒婆才进白府,阴沉张脸,有思已然知道不顺,让丫鬟砌了茶水,安排偏厅见面,媒婆大大咧咧往黄扬座椅上一歪,二郎腿架上,伸手揉着脚面。有思明白意思,早就预备了两块光洋封好个红包,媒婆接手掂过分量,把二郎腿放下,人也不歪着,坐直了对有思说,这回可真累人。有思急着知道后话,三姑六婆都嘴角利索,一旦话被扯开,不知什么时候才到正题,他急着想聊完这桩事,还惦念着去码头,于是把话黑截了,开门见山问媒婆事情办得如何,莫非田家大人不愿结亲事。媒婆回道,这倒不是,田家老两口嘴上情愿心也情愿,只是田家姑娘太有主见,楞说有珏少爷是绣花枕头。说到这四字评语,媒婆特意停顿,偷察有思面色,见白有思面浮苦笑,被人当面揭短,面子自挂不住,有思暗忖,田家姑娘真说准了,老二就是中看不中用。知道了结果,有思无心再想听下文,想客套几句把事揭过,没想媒婆后一句话,让他大吃一惊,有思以为自己听歪了,赶忙追问,媒婆复述道,田家姑娘说得明白,如果换有郴少爷那倒可以。有思嘴里念叨几遍有郴名字,然后叹息声,有郴是不错,但谁能作他的主。
关于三少爷有郴天生佛骨的说法在氓洲流传很广,有郴七岁那年,跟在有思去码头上耍,恰逢游方高僧行舟经过,瞄着岸上风物,无意扫到人群中的有郴,立时眼瞪直了,僧人弃舟登岸,四下打听是谁家子弟。码头上的工人回那僧人,是白家三少。那是个大夏天,搬运活青黄不接,苦力们不敢睡清闲大觉,侯在码头上预备接些散活,男人们无所事事,鱼干那样躺在码头上晒日头,见和尚呆头呆脑,顿时来了兴致,也不闭目养神。和尚没心思和诨人说话,怎奈苦力们闲着无聊,拽住衲衣不让脱身,和尚只得一五一十道来缘由,刚才他见码头贸然有七彩佛光,被赫了下,细察竟是小孩顶上的华彩,故此特地上岸相询。和尚这番说辞不知是真是假,苦力们惊得楞楞的,几个人私下在论,这可是佛临下界了,偏巧有人半真半假凑趣,说平时也看到三少爷异常,自己眼俗不敢外传,今天总是由高僧确认了。这一接口,引出众口纷纭,你言我语,结果竟有半数人说曾看到异端。他们说得爽利,旁有一人吓得面如土色,此人是个糨头,平时最不服帖,连白有思见了都头疼,四周人见他这股神态忙问如何,那人喃喃说道,造孽造孽,我前日背地骂三少爷是狗崽子,这该如何处好。众人鸡嘴鸭舌给乱出主意,有劝他要早晚烧香念佛,有道佛争一柱香,兴许三少爷不怪罪。这又有人说,佛光普照慈航普度,佛有气度不会跟小人计较。又有人说,你说佛爷是狗,佛爷自家不会计较,但佛爷四周有四大金刚五值功曹,这些大神小鬼未必不作计较,使个坏手让你变了小狗,佛经说业必有果。那人听得更无主见,腿渐撑不住身体,一屁股跌地上,双臂环住硕大脑袋号啕大哭。
类似的市井闲话白府听到不少,有郴自小就不杀生,算有点佛性,估计传闻是如此来的。有郴每月至少渡江一次,对岸有座千佛古刹,始建南北朝梁国,历时千年闻名天下,寺内佛像大小共计四百余尊,均是曹衣出水,乃北齐粟特人曹仲达传下的刀法,南朝故土极其罕见。寺中主持法号宸空,修净土宗,与有郴颇有善缘,有郴过江就为看望宸空和尚,有时宸空会过江到白府小住,一僧一俗闭门点灯,谈论通宵尚不尽兴,宸空和尚主持寺务,停留不能过长,有郴每次都安排船只,亲自送过岸去。
白家临江而居,家产事业都指靠码头,但四位少爷全不谙水性,主因是老爷的续弦夫人管得紧,怕江里怪物吞下孩子,氓江里有种水兽名唤水猪,最喜吞噬小孩,这水猪生成个鱼形,身无鳞片却有四肢,时巡河岸游动,孩子在浅水或河岸嬉戏,便悄无声息潜过来,挨近了突然跃出水面,前肢拖住孩子直往水底下摁,溺毙了才放手,水猪这玩意个体不大,但气力骇人,有时大人眼光尖利见水猪潜来,知道要拖孩子,一把拽住就往岸上提,那边水猪也得了手,于是两下较力,等闲几个壮丁都非那水兽对手,几个来回后孩子还被生拽进深水,三四天后才得浮上,人形囫囵还在,五脏六肺却被掏净了,只余张皮囊漂在旋涡里随波逐留。每年总有个把小孩坏在水怪手里,所以氓洲本地人对水猪又忌又恨,过了秋分水猪钻进峡谷交尾产仔,要等隔年春天再见它们,冬天时氓江盛产种梭子型的大鱼,猪嘴阔唇身披银鳞,也不知哪代讹传下来,说该种大鱼乃是水猪后裔,所以梭子形状的大鱼又名水猪鱼,氓洲人对世仇后裔向来赶尽杀绝,即便十来岁孩子都会制作竹钩来吊。吊水猪鱼最佳时是黄昏,水不温不凉,水猪鱼贴着岸边巡游,它们藏身狼牙犬错岩石底下,小孩们折了竹蔑,将两端磨尖砺,弯弓成个弦月,手掐着两边尖口插进蕃芋或山药,然后用绳子挂上直接放进水里。水猪鱼贪食,吞饵极快,嘴型粗阔,一口将饵囫囵吞下,吞到鳃处有些阻挠,鱼脑袋左右一摆,竹钩松脱从里炸开,一边一个刺透鱼腮,跟上橛头那样。看到江水突然滚了,知道钩住鱼了,拽上绳子就跑,找到大树石头,把绳子往上绕上三圈,然后结个死结。过三两天,水猪鱼浮尸便漂浮水面,往往血都流尽了,鱼眼眶里也没了眼珠。氓洲人不吃水猪鱼,说那鱼肉臭的,一般只用来喂狗,不是饿慌了狗也不去碰,就搁在马路上晒,于是码头附近总飘扬一股腐败腥味。
到黄昏有郴才乘舟归来,他尚意犹未尽,但错过时辰氓江要起浪,夜里行不得舟船。远远看到码头又到批商船,耳嚅目染多了,有郴知道船从南洋过来。往常这时候孩子们都在吊水猪鱼,但现在聚集在码头,水手总随身带来些小玩意,不值钱但稀罕少见,小孩们眼巴巴望着,被欲望篡促着回家要钱。
-
坏 种
□ 韦芈
(二)
娘家与白府为通家之好,翠玉的婚事是出生前就定好了的,定亲时有思祖父还在世,而白家少爷就是现在的白老爷。有思他母亲身怀六甲,老爷又偷跑去北平玩鸟,有思祖父对不肖子无可奈何,派遣家人去京城寻人,还得瞒着媳妇,只说自己有件紧要事务让女子去京城操办,以免媳妇知道实情生气伤胎,恰逢翠玉祖父登门拜访,见老友一脸忿忿问起究由,才知这个因果,翠玉祖父劝慰他,年轻贪耍是平常的,为人父母后自会不同,说着说着翠玉祖父说起自家三媳妇也刚怀了,有思祖父说道,这么巧事,如果恰好一对,就定下娃娃亲事如何?过了八个月,翠玉祖父亲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过来白家,给有思祖父相面,有思祖父上下打量,然后对老友说,这孩子好面相,是个旺家运。
白老爷出去玩鸟的事情,最后还是没瞒过,有思母亲气得半死,等有思出生后月子时得了产后风,下了许多药草都没调理过来,老爷硬被家人拽回家,有思母亲早就梦归西土,有思祖父训斥儿子一通,白老爷也满面羞愧,自这后数年足迹未离氓洲,几年后有思祖父也染疾过世,乡里传闻他是被家业拖累而死,这些传言让白老爷很多年都无法抬头。生意还是需要人打理,这点上白老爷就不象玩鸟斗雀那样有天赋,勉强支撑着,等到有思成年,急忙将家业托付给儿子,自己依旧操起玩鸟的本行。
有思母亲过世满三年,白老爷续弦了房正室,因以前的劣迹,有身份人家不愿女儿嫁给浪荡子,只能找了户小家闺秀,好在续弦的妻子生性贤淑,先后给白老爷生下三个有珏,有郴,有祁三位公子,待有思也是如同己出,在世时内务全亏得她梳理,才免白家一溃千里,本来有祁还该有个弟弟或者妹妹,白老爷续弦的夫人生第四个孩子难产死了,老爷颇为伤感,无心再续弦。
本来白老爷已淡出玩鸟道,没想京城里出个新人,打西南过来,被二公公聘了鸟把势,这二公公本是旗籍,家道破落,有个哥哥净身进宫,伺候隆裕太后得了宠,皇宫发下不少赏赐,家里凭此重新发达,穷惯的人突然得志,难免飞扬跋扈,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看不顺眼,便嘲他是二公公,一来二去叫顺口,背地里人人这么称呼。晚清时代,弓马天下的本事早被八旗子弟们荒疏,反而是些纨绔之道登堂入室,擅长奇巧淫技的各类匠人附之为生,其中斗鸟是颇为盛行的一种,斗鸟类分鹌鹑,黄狼,画眉等,其中画眉又有文武之别,文斗凭的叫口,武斗则全靠撕咬抓挠,一般的鸟行家这几样都须兼通,又要有样擅长,正所谓是百花齐放、术有专攻,白老爷当年专攻武斗画眉。二公公聘的鸟师,也是武斗这路,尤擅调教枪口,斗画眉八分在驯养上,成名鸟师都有压箱底绝技,都是从不外传,平时只在密室驯养,以防被人偷学了去。誉王爷府上的钱八爷调出画眉都会“海底翻”这手,斗场上看着处落下风,突然间斗鸟返身倒挂,鹞子翻身从滚木下方钻过,出其不意偷袭,往往一击扳转局面。经过钱八爷调理出的斗鸟,场上总是胜多负少,偏偏近日屡落下风,输了誉王爷不少彩头,钱八爷心生疑窦,私下查问几位道上朋友,好几个成名人物也都景遇类似,而场上最风光的斗鸟全出在二公公家。二公公出身不佳,成名鸟师一般不乐意去他处调鸟,即便重金购到上好玩意,也因缺少弄,进场屡遭灰头土脸,近日他从西南请来个无名鸟师,这人带鸟进城,手下几只斗鸟厉害,尤其有只唤“墨玉”,毛色漆黑阴反绿影,正为百年得见的黑画眉,玩画眉都知 “白鸟为王,黑鸟为将”的俗语,黑白双色奇鸟向来只见谱传素未问世。道上朋友知道西南鸟师厉害,手上又出珍品,估计胜不得他,商议后凑合四色糕点,由钱八亲自送至二公公府上,在规矩上就代表自承下风,斗场上请对方多加照应。成名鸟师讲面子,靠着主家银钱过活,平时相互留人余地,没想西南鸟师年少气盛又急切成名立腕,全然不顾讲究,把钱八所送之礼原封退回,还故意只接成名人物的斗局,胜后言语张狂,折下好多头面人物的脸。道上朋友咽气不下,最后想到已算半归隐的白老爷,怕白老爷不出山,又搬动两位耆宿到氓洲,他们来的当时正逢四少爷有祁出世,白老爷脱身不开,但两位老前辈面子必须顾及,再加斗鸟那瘾确也撩拨,最后只得应承,只等家中诸事妥帖会往京城走上一遭。
弄璋过后,白老爷只身到得京城,空着双手也没带鸟,默不做声先踏场子,他进场时故意拉下半张毡帽盖脸,但还会被些相熟朋友认出,只得先低声招呼,让人别咋呼出来,那些熟人听说他来的原由,自不声张,只等看场热闹。那天恰巧二公公家的墨玉上场,对家也是新人,提笼青羽贵州黄,看鸟态定是斗场走过几路的凶头。两鸟入斗笼,立时见出高下,三两回合贵州黄明显颓势,斗到紧要处只见墨玉占住笼角上端,将身躯蜷曲成棍型,投枪那般向对方射去,犹如黑色闪电,贵州黄也算斗场熬油了,闪避得快还被鸟喙偏锋带到爪子,再摆出架势明显一脚乏力。贵州黄的主人心疼爱鸟,嘴里嚷着认输,手就想进鸟笼里护鸟,被中间人用阻拦,这才想起急切中坏了斗场规矩,那西南鸟师在旁冷言冷语打趣,莫非鸟不济事,来斗人不成。输家羞得面涌血色,也顾不上其他,从中间人手里接过爱鸟,也亏见机得早,鸟只受些皮外伤没被啄废了,只是西南鸟师嘴里不饶,依然不干不净,自己没个下场的台阶。
白老爷见过墨玉的战法,多少有了底数,有心替人解围,抢身到场子中央,毡帽撩开漏出整张脸,那时白老爷退隐不过五六年,下面玩鸟的多有识得他,就算素未谋面也闻其名,大伙原看不惯西南鸟师狷狂,只恨没手段治他,见有人出头,犹如见到救星,齐声道声采,场面顿时给渲热了。听到这里聒噪,四处人等趋声而至,别处斗台连鬼影都没了,白老爷作个团揖,是个大角出场的风度,到鸟台俯身看落败后的贵州黄,嘴里赞许,铁搭大粉盘,正宗远山岩雀,该是黔东南出窝的吧。鸟主应声称是,白老爷把胸膛,尾翼,腿爪仔细遛过,再问鸟主,看这爪似藤批,内含红牛筋,想必伏招应在爪上。鸟主人一吐舌头,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旁边有人起哄,这位白爷可是道上的状元,什么招数瞒得他一双神眼。贵州黄的主人再不敢隐瞒,如实回答,自家这鸟练的伏招是“锁喉”。白老爷沉吟片刻然后又说,难怪你敢对上这墨玉,“锁喉”这招原本就克住“枪口”,只是那黑鸟动如闪电,出招诡变,才着了它的道。一席话说得贵州黄的主人连连点头。白老爷又问,这鸟调教时可练过以静制动的法门。鸟主人只听说斗招练快练重的,白老爷所说的以静制动却初次耳闻,他不明话里有何余味,狐疑着等白老爷继续发话。未及他反应,白老爷再度发话,我瞅着你这鸟实在喜欢,不敢夺人所好,只想借着玩上个把月,两月后还是这场子这台子。白老爷一点鸟台边沿,喘了口气气息调匀了接着道,和墨玉宝鸟较个长短,到时请大家帮个花钱。大家这才知道白老爷绕这么个大弯,兜来兜去原是借机下战书,他故意选落败的鸟,想是存心折辱西南鸟师的骄横,只这步棋行得凶险,现在解气了,只怕两月后万一闪失,便再无人制住西南人气焰。贵州黄的主人忙不迭将鸟笼递过,白老爷颠簸几下笼子,然后手心托住贵州黄放进笼中,说也蹊跷刚落冠的鸟进笼便展开翎子,显个白鹤亮翅的功架,白老爷微微而笑,自言自语,还有斗性就好办。
白老爷言下无虚,两月间无从得知他藏哪调鸟,约定日子到来,提溜鸟笼现身斗场。这场故事早就传遍天下,不独北平城内,附近天津,廊坊,保定的玩家也赶到这里,里三外三围个水泄不通,白老爷一路揖手行进到场中央,揭开笼上隔日光的蓝布,青羽贵州黄神采熠熠,昂首站在滚木,踌躇满志跃跃欲试,浑不见当初落败痕迹。当时众人赞叹,到底白爷,鸟经他手楞是换层筋骨。那天斗局难得一见,西南鸟师带来的墨玉天生铜嘴钢爪斗法精通,纵横一时的王鸟,偏偏遇上白老爷调养后的贵州黄士气正旺,一入斗笼扑腾撕嘬,将十八般武器一齐搬上,斗得羽毛飞扬,鲜血淋漓,开始势均力敌,半时辰左右,贵州黄渐显力怯,行进尺度有些退委,四周人群指望着白老爷获胜,见这般形势不禁面露忧色,只有白老爷依旧胸有成竹,果不其然随着斗局继续,笼里斗鸟又起变化,已经占了上风的墨玉不知何故行动滞慢,而贵州黄反是精神抖搂,连着几回合都得了便宜,将墨玉渐迫到角落周旋,场面全是贴身短打,墨玉所擅长的枪口被制约无从发挥,贵州黄利用爪上优势,连连重创对手,西南鸟师见事态不对,他看出已是必败之局,想要宣布认输,但二公公在这场下了重注,怎肯让钱财打水漂,坚持定要看到终局,就在迟疑间隙,贵州黄找准机会使出伏招“锁喉”,铁爪封住墨玉要害,西南鸟师失声叫声完了,没心再和二公公纠缠,踉跄冲到斗笼前,只见心爱的黑画眉,低垂脑袋隔着栅栏瞪着自己,原本透水的朱砂金眼蒙着蓝翳,了无生机,西南鸟师心里一疼,接着喉咙发甜,强行憋着才未呕血当场。中间人将贵州黄鸟爪强行从墨玉咽喉处拨开,黑画眉早是奄奄一息,眼瞅着救不活了。
人群都围住获胜一方,白老爷一脸灿烂应酬着,从人群中找出原本的鸟主人,一手将鸟笼递去,鸟主人看着调养得脱胎换骨的贵州黄自然千恩万谢。有人请教白老爷如何驯养得这鸟,白老爷泯然一笑道,其实鸟性也通人性,训鸟先得训人,人身站直了才能调鸟,这训鸟浅里说是手艺,玄虚里讲就是个道。白老爷子瞥眼二公公请来的西南鸟师,然后出人意料对黑画眉尸体遥遥深鞠一躬,长吁道,可怜百年一遇的王雀未得其主,未得其主啊。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西南鸟师面色惨白僵直台上,一丝鲜红色顺延嘴角淌流。
事了后道上朋友凑着献块匾书,匾额用金粉书写两个夺目大字,“鸟爷”。鸟爷是句骂人话,但搁白老爷那就成十分尊崇,白老爷嘱咐下人将金字匾悬张大厅门楹,任谁进门就先被两大金字恍着眼睁不开。
-
光看小说没意思,看段舞蹈 - [声色场所]
2008-05-01
-
坏 种
□ 韦芈
(一)
季节一到,白府大少爷有思会整天呆码头上,白家渡在整条氓江航道上是最好的码头,氓江激流奔腾,只在了氓山脚下河湾缓冲, 才难得一片平缓,过了该处便又是细长峡谷,水流遄急暗礁密布,根本无法航运,白家码头恰好占住氓洲这段黄金水面。白家并非氓洲土著,有思祖父随绿营屯丁于此,捻匪作乱经过地面,这队人马奉命设伏,尽毁佑王张忠诚部辎重粮草,朝廷封赏下来,军队可在氓洲地界择地安居,得到诏令大家自然是先去挑选上好良田,偏就有思祖父看中临江的盐碱地,果然没过多久时间,氓江水运发达,北洋线、南洋线、长江线都要经此转为陆运,白家依靠码头发达,然后再筹集钱款购买附近地面,办起货栈客栈酒楼饭馆,白家因而成为氓洲富户。
这个季节多的守夏的沙船,层层叠叠靠着码头依次排列,船船之间有缆绳锁住,缆绳约莫孩子小臂般粗细,懒怏怏垂着,遇到涨潮退潮才绷紧直挺,潮水间的船体就是贪玩孩子,摇头摆尾想要挣脱桎梏,牵连着船坞左右晃荡。有些小船在大船码头间隔的水面往返腾挪,抹身黑漆,船舷标有红色月亮,这就是白家船的标记,小船负责接送商户水手,又作燕子舟,是氓洲本地称呼,大抵是形容船身轻巧灵便。沙船芒种前后到氓洲,泊到立秋再回南方,运来的棉花布匹早就装满北上车队,船仓中换成了车队卸下的关东大豆,等着运往南方,最繁忙也就是沙船离码头前那些日子,喧熙码头上方充盈棉籽和豆饼味道混淆的空气,还有搬运中遗下的棉屑,凌乱横陈于肮脏泥地,偶而为搬运苦力们的脚步或者喘息惊动,飞到一人多高,于是入眼处皆遍朦胧迷离,沙船赶着这几天起锚,远处从南洋来的乌船隐约现出樯杆,这些樯杆现在见着渺小,等过几天就跟沙船上撑着的一般大小,同时还带来股炽热暖甜,是台湾汕头产的白糖凤梨的味道。有思站在高处目测帆影大小,不过三四天,乌船队就该靠岸,他催促苦力们加快进度,两天内定然要将全部货物搬运到仓,同时他心里暗自调度安排着乌船泊位,南边那大片全泊乌船,水位适合,卸大件更是方便,靠北边泊位先留置不用,等十来天后洋船靠岸,载到全是苏木,槟榔,燕窝,海参这样的精细货,必须预留足够位置。
一切妥当已过晌午,有思略有点饥渴,白家离码头也不远,有思把些事项交代给几个工头,先自折回家。从后门进去,路过偏厅看有客人稳坐着,瞅着眼生就没招呼,径直到房里,见媳妇翠玉眉开眼笑,有思看桌上堆满些礼品,问翠玉是否偏厅那客人带过来的,翠玉答他,正是那人带来。有思告诉翠玉,那人打北平来,想是有事来请老爷。翠玉直瞪着双小蒙猪眼,有思知她不信,手指桌上那堆东西一一道来,口蘑、通州密枣,熏茶、青酱肉,俗称北四样,比如这个口蘑,就只出在张家口,一年才产百来斤,每斤出山就值三十银洋,全是北平附近贵重土产,一般送礼有两件就够分量,这人阔绰出手齐全四样,定是北平城来的王公贵人。翠玉还有些不信,再问有思,缘何知道定是找老爷的,有思反问,你算算现在什么时辰。
白老爷深入简出,不愿料理家事,大凡事情均由长子有思出面,有思脾气性格都随祖父,是把理家好手,老爷乐得省心,天天遛鸟赏花。今天的客人,老爷也想让有思代为接待,有思考虑再三,还是再让下人去请,老爷只得出了后花园,先前白老爷忙着给只画眉照雌,这是画眉斗口时失性了,摆弄半天还没成效,心里有股怨气,路过有思屋门便故意高声,子孙不孝,累死上人。有思知道老爷脾气,一把扯住翠玉衣袖,不让她搭话。
来人算是老熟人,誉亲王府邸的三管家,白老爷以前在京城道上混世面,和亲王府上有点交往,见面少不得寒暄,问起京城道上朋友近况,三管家答道,老一辈很多都收山关门了,连杜二爷都宣称再不玩蛐蛐。白老爷微微一笑,对三管家断言,我就不信杜二能真忍住,估摸偷偷在家摆弄,只是不下场子。三管家点头称是,顺着口风问白老爷,鸟爷窝园子里玩,想必也调教出不少精品。白老爷道,玩是自然还在,多年不去黔西汉中,也不下场子,好鸟落手上都被糟蹋了,只不过市上随便收几只俗品解痒而已。听老爷这般说道,三管家讪笑几下,然后再把来意向老爷和盘托出,原来誉亲王和人约下斗鸟场子,怕没把握所以特请白老爷出山罩个场子去,老爷闻听倒有些诧异,问三管家,亲王府上有钱八爷,在京城道也算三鼎甲的鸟把势,对方什么硬手,连钱八爷都捏不牢稳手。三管家回老爷,对面是二公公家,又是打西南请到的鸟师,是从前那个把势的师弟,也善调枪口,王爷怕钱八罩不住,所以嘱咐我来氓洲。三管家还想继续说,白老爷伸手止住他话口,他对着三管家说,您也知道上的规矩,我现在出面,等于在往钱八爷脸上煽响了,这趟我无论如何都去不得,还得管家将苦衷向王爷禀明,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规矩不能破。三管家连连点头,等老爷说完话又说,王爷早料到鸟爷心思,所以来前特地关照,千万不能勉强,您若不便出面,只求罩个暗场,与钱八同去领鸟,王爷一样重谢。话到这地步,白老爷还真不方便推却,说来是罩暗场,实质还等同自己出场,他沉吟片刻有了主意,对三管家一抱拳说,我这几年身子多恙,实在有所苦衷,但王爷厚爱又却之不恭,不如小儿代劳,我家老四有祁跟我学了几年,接机会跟钱八爷出去阅历,正是一场造化,还请三管家向钱八爷多加嘱咐,请他看在故人薄面,对小儿多加指点。三管家没想白老爷如此安排,一时没想好如何处置,随便询问了句,令郎今年贵庚?老爷答他,小儿今年十四。三管家面有难色,白老爷自然看懂意思,决然说道,小儿虽幼,但眼力已不弱在下,管家尽管放稳心。话到这地步再没余地,三管家尽管心存疑虑,也只能忍而不发,茶毕将要告退,白老爷留三管家在府上休息一宿,等有祁收拾行囊后明天一同上京。三管家想也有理,客套几番也就住下,白老爷亲自送去客房,路上闲扯,问道国事繁忙,誉亲王怎还得闲心与人约场子。三管家长叹口气,您真是久在桃花源,不闻窗外事,现在想忙国事都无从忙起,王爷也就只能整天玩乐,京城的达官显贵皆是如此,家当移转到天津,一旦时局有变就进租界避难,革命党嚷着驱除满人,袁世凯也靠不住,没想到最后还得托庇洋人荫护,真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句老话。两人相对感慨一番,直送到客房,安顿妥帖白老爷这才回去,吩咐下人去找来有思、有祁两位少爷,到花厅说话。
白有祁性子古怪,家里人都知道,很少有人主动搭理他,这也正遂他意,于是这孩子越发沉默寡语,有祁玩鸟的本事似乎是胎生的,白老爷玩画眉一辈子,把家业荒废大半,等醒悟后已然入障,想退也是不能,他不愿子女们跟着玩物丧志,所以自有思开始就没传过玩鸟法门,一直等有祁出生,他也从京成回了氓洲,家业也被有思打理得谨谨有条,渐有中兴之相,干脆就关门隐居,偏生有祁天生就对玩鸟有兴趣,六七岁跟着身后洗笼喂鸟,几年后说起鸟道滔滔不绝,老爷试探他几次,发现有祁悟性极高,自己随便点拨,就能举一反三,不由有些窃喜,于是专心将调教画眉心得一一传授,除了缺少实战经验,光凭眼力已然不在自己之下,所以白老爷胆敢提出由他替自己领鸟,老爷有心让有祁增加阅历,钱八是老江湖,天性谨慎,自己这番作为正是给他面子,钱八肚里自然明白,所以一路有他关照,老爷大可放心。
有思原想反对,但父亲既已允诺,也无可挽回,只能顺着意思答应,退回自己屋子,让翠玉去给老四多准备盘缠衣服。翠玉心想,公公莫不是老糊涂了,竟让老四这个小孩子孤身远行,她一肚子话憋在怀里,被有思堵着,只能拣些旁支末节问,这次是和谁去斗鸟,有思回道,听说是京城里的二公公。翠玉又问,是不是十四年前那次斗鸟的二公公。她这一问,倒提醒了有思,有思一直觉得这名字耳熟来着,现在翠玉一点,顿时回想起来。
-
话说诗人在春天
韦芈/文
四月,在春雨连绵的下午,雅克.达拉斯来到上海,这是他的中国之行的第四站,同时到达的还有年轻诗人马克.布朗舍,以及戏剧演员雅克.博纳菲。雅克.博纳菲是诗歌推广者,这个表情丰沛的法国人,有副曼妙的嗓音,很快就会让在场的上海人倾倒。法国有悠久的诗歌传统,〈悲惨世界〉的作者雨果是著名大诗人,缪塞,马拉美,兰波,波得莱尔都是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名字,首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是法国诗人普吕多姆。
法国诗人雅克.达拉斯说,我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不重要,我也不看重,在诗歌的世界里,我或者重要,而在现代社会里我没法扮演重要角色。身为诗人的他无疑是清醒的,在名为“诗人的春天在中国”的活动中,他的表现很真诚,他深知无论中国还是法国,诗歌都不是春天的主旋律。诗人行走在社会边缘,雅克.达拉斯说:“写诗无法养活诗人,一位年轻诗人 宣称:“我要凭诗歌生存。”我这里说到他,是讽刺的意味。他把诗歌想象成绝对的事物是很美妙的,但这不是现实。”
有人批评投身商界的中国诗人,另一些人则躲避着成为明星的法国诗人,纯诗人是头顶桂冠的潦倒者,是物质层面的弱势者,诗人在法国诗集出版一般只能印到200册,即使这个印数能够得以出版,更多还是出于出版商的施舍。诗歌的出路何在,在见面会上,法国诗人不无羡慕的说,在伊朗,在阿尔及利亚,那里晚上的黄金时段都在朗读诗歌,即使是文盲都能背诵诗,说这些话时,他们带着羡慕神色。就如同行的戏剧演员雅克.博纳菲所说,演员应该帮助诗歌。
中国诗人于坚认为诗歌不适宜朗诵,他通过《朗诵》这篇文章阐述了观点。在上海,雅克.达拉斯也表示了类似观点,他含蓄的将诗与歌割裂,把适合吟唱的称之为诗歌,而在谈到诗时,他稍作停顿,然后指着在场所有人说,列位所创造的则是诗。可惜他表错了情,这个中法诗人见面会,并未见到太多诗歌的韵味,当然与来访的法国人无关,上海的诗人很忙,他们已是商界成功者,来到现场的听众多为年轻女子,看年岁该是法语系学生,或者刚毕业不久,值得庆幸的是她们精通法语,不需要同声翻译,就能在适合时刻会心一笑。她们对诗歌的领悟力,我持有怀疑态度,我猜想她们专程为听法语而来。在上海这座城市,人们对法国的好感由来已久,即使租界时代,法租界也象征着高尚,而法语则被上海人称为最动人的语言。毫无疑问,语言本身具备感召力,电影《一条叫旺达的鱼》里,导演夸张的演示了部分人对语言十足的敏感,在电影中男主角只是用俄语念出戈尔巴乔夫这个名字,就能让女主角进入性高潮。这次见面会的高潮,就是戏剧演员的朗诵,他与达拉斯问答式的对话,引发了多次掌声,而女主持人则恰倒好处的提醒观众,在法国他们就很出名,举办过从雅克到雅克的活动,在两个雅克朗诵间隙,另一位法国诗人,则用年轻的蓝色眼睛,慵懒的巡视全场,追逐着美丽的东方面孔。
法国人说:“自波德莱尔以来,法国诗歌一直没有出现过伟大诗人。”中国人言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湖万古流。”其中的感慨是依稀相通的。巨鹿路上的上海作协,兴许会符合法国人的审美,这座建筑以前名为爱神花园,是建筑大师乌达克的作品。见面会安排在一号楼大厅,上海派出作协的一位副主席与法国诗人对话,该副主席在开场白中宣称,我们所坐着的位置就是聂鲁达发表演讲的地方,他捧着一本自己的诗集,我猜测会后,诗集将送到法国人手中,法国人会发现扉页上的签名。除此之外,法国人很难记住其他,上海见面会上没有碰撞,副主席过于谦和的表现,并多次根据客人意见,修正自己一分钟前刚说出的言论,其变化之快,让全场屡次爆发笑声,与起严肃的面部神情形成了反差。
同样是中国,成都给法国诗人的印象,肯定比上海深刻的多。这其实在意想之中,一个简单的例子,身在南京的诗人韩东,没有出席邻近的上海见面会,而赶赴更为遥远的成都市,已经代表了种态度。“自古诗人例到蜀”,四川是中国的诗歌重镇,有人说,在法国每过十五年就出一种新的诗歌流派,而仅仅上世纪80年代,四川就冒出多个流派,至今我们还能记得那些名词——“非非主义”、莽汉主义和整体主义。
在成都见面会上,诗人乌青朗诵了他的诗歌《对白云的赞美》,我无意引用这首《对白云的赞美》,无论这是首诗或者十通常意义上的废话,自诞生之日起,就已经被论得烂俗,常被引用作为嘲笑诗人的工具。在成都的见面会上,它又成为了热点,并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开始在中国人之间,最后法国人也参与了讨论,无疑是无意义的重复,我只能认为中国诗人还是在应景。乌青在自己的BOLG上这么写:关于这个活动我们虽然是参与者,但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甚至和诗歌也没什么关系。难道我们能指望这类正儿八经的诗歌活动真的能创造出诗歌交流的机会吗?昨 天的主活动在一个园林里举行,期间因为我的那首《对白云的赞美》“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以及法国人似乎争论得很激烈,但是问题是无法真正敞开的, 尤其是和老外,因为中外交流是被“翻译家”控制的,而“翻译家”就是“知识分子”。今天下午,我们又在一个宾馆搞了场朗诵会,由于都是熟人,有点像诗歌卡拉OK。
虽然我对翻译家不乏尊敬,但还是认同乌青的某句话,翻译是诗歌的天敌,因为诗歌是太个性化的东西,难以用另一种语言来诠释本意。法国诗对中国影响巨大,但是优秀译本难得一见,除了程抱一先生的《六人诗选》,更未见有交口称誉者,而程抱一先生身为法国文学院士,精通两国文字,是殊为难得的特例。中国诗歌对外翻译也遇到同等遭遇,诗歌翻译的难点,首先是语言的节奏,一些优秀的西方翻译家,不得不使用直译方式,抛弃中国传统诗歌中的押韵特征,保留其韵律和意象,为补充丧失的节奏感,则以英语重音对应汉语单字,形成了所谓的弹性节奏。汉诗翻译中另一重大难题,则是文化背景上的异同,曾经将《西游记》成功翻译成《猴》的英国大翻译家韦利写道:“欧洲诗人每喜以浪漫姿态出现,甚至以情人自居。中国诗人是以朋友的姿态出现。由于朋友不能像夫妻那样长相厮守,免不了要离别,所以中国诗歌中充满了离别之作。”即使是翟理思、韦利这样公认的汉文学研究大师,在内涵理解上也存在着偏差,他们难以理解中国自“诗经”以降,代圣人言的诗歌传统。所以在《李白的诗歌与生平:701—762年》(1951年伦敦阿伦与昂汶公司出版)的结语中,韦利对李白做出了如此评价:“如果我们作为讲道德的人来衡量他(李白),那很明显,会有许多人出来声明,反对他的道德品行。在他的作品里,李白表现得自夸自负,冷漠无情,挥霍放荡,不负责任和不诚实。”显然这是用维多利亚道德在评判盛唐气象下的诗人,其根源还是文化逆差。
雅克.达拉斯很知趣,也可能是最近两国间的纠纷,他在上海见面会上闪开了两国诗歌联系的陷阱,谈起法国诗歌传统,谈起伏尔泰的人文思想,谈到法国诗歌的象征派传统,但回避了象征主义对中国诗歌的影响。郑振铎先生所著的法国十九世纪诗歌中,简单提到三个法国诗歌流派,罗曼派,高蹈派(Pa,nassl‘an),及象征派(Symbolic),并介绍了三个流派间的延续和反动,其中真正对中国产生影响的,应该是最后期的象征派诗歌。象征派始于让·莫雷亚斯,终结于让·莫雷亚斯,1886年巴黎费加罗报发表了年轻诗人让·莫雷亚斯的文学宣言,他用“象征主义者”来称呼波德莱尔,马拉美,兰波等前卫诗人,并得到广泛响应。1886至1891年是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盛世,马拉美的《诗与散文》(1893年)、拉弗格的遗著《善意之花》(1890年)以及昂利·德·雷尼耶 的《插曲》(1888年)都在这期间发表,到1891年象征派“文学宣言”的作者莫雷亚斯首先宣布脱离象征派,接着众多象征派诗人另起炉灶,至此在法国,象征主义做出了形式上的解体。象征主义在法国的风光不在,却是其越过边境扩散全球的开端,从马拉美的星期二沙龙走出,象征主义成为全世界的文学运动。维尔哈伦和梅特林克将象征派引进了比利时、王尔德把象征派引进英国、格奥尔格把象征派引进德国、里尔克把象征派引进奥地利、哈姆逊把象征派引进挪威、勃兰兑斯把象征派引进丹麦、亚狄把象征派引进匈牙利,巴尔蒙特把象征派引进俄罗斯、达里奥把象征派引进西班牙。还可以列举出一系列后期象征主义大师的名字,以证明象征派的影响力,法国诗人瓦莱里、克洛代尔、亚默,奥地利诗人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爱尔兰的威廉·巴特勒·叶芝,还有美国诗人T·S·艾略特,在中国则有戴望舒,李金发等人承其枝叶。只是中国最早的象征主义诗歌,只遴选了象征主义中的颓废,对生命的指转为揶揄,缺乏那种彻底的绝望,再加之母舌生疏(此四字为朱自清对李金发的评价),所以未扩大其影响。
象征主义的“恶美”,体现在当今众多年轻诗人身上。中国诗歌传统中,根本见不到“恶之花”式的概念,即便讽谏诗,也以隐晦方式加以曲笔,譬如“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又譬如“可怜虚席以待日,不问苍生问鬼神。”皆属此列。而法国象征派则不避讳所谓的“恶美”,魏尔伦称自己晚年的一部诗集为“粪池”,兰波和马拉美的作品中都有另人厌恶的意象。无论承认与否,中国当代诗歌依旧受惠于法国,查尔斯·查德威克对象征主义作如此评价,“象征主义的诗歌意象常常是晦涩含混。这是一种故意的模糊,以便使读者的眼睛远离现实集中在本体理念上。”又让我们联想起中国朦胧诗,而中国目前的诗歌,哪个未受朦胧诗影响,当然体制内诗人和伪诗人不计在内。
-
□ 韦芈
身为沪上人氏,向来少去本地名胜,正所谓只缘身在此山中,毫无距离往往会失去表象上的尊重感,碾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再 思量一下,和上海的关系基本到了大亲的程度吧,所以才是如此。来上海旅游的朋友不少,多有让我推荐旅游点,少不了推荐去豫园一游。
豫园落户著名的城隍庙内,在一片闹市中取得静处。园子规模不大,方圆数十亩,但布局巧妙,深谙曲径通幽之妙。江南园林向来闻名,论起布局紧凑小中 见大,未见有过者。豫园原来是明嘉靖年间潘允端所建,取意于“愉悦双亲,颐养天年”,因为愉和豫同音,便以豫为园名。入豫园先要过九曲桥,桥是花纲岩石所 造,也是前朝旧物,桥下一弘碧水顾盼流辉。九曲桥下碧波荷花池多放养锦鲤,以前数量很多,后来渐少了,当时还颇为惊奇,不明原由,后来清理塘泥时才发现, 原是有人私下放生了黑鱼,锦鲤多为餐食。这就是前些年的事情,新民晚报特地着文呼吁,大家切勿再去放生反贻害生灵。江南园林很多都是以湖为底架构筑,锦鲤 也是最常见的,荷花池内的鲤鱼还算是小,豫园内的就个头大了许多,我记得苏州摄政园里的锦鲤个头最大,时隐时现于田田莲荷间隙,当时一见颇为乍目。
豫园内另有特色是碑拓,进得园中另有回廊,不同于北京颐和园的长廊壮观,但九曲十八折精巧玲珑,回廊就建在水面上,行走其上脚底生凉,两侧多是名 家碑石,有些被岁月磨灭,有些毁与文革之乱,有副对联当头可见“胆量包空廊,心源留粹精”出自沈尹默手笔,沈是上海本地人,年轻时候并不善书,在为《新青 年》写稿时候,曾因字为陈独秀取笑,于是发愤练习竟成大家,沈尹默书法主要是宗师的宋四家里苏,米字体,腕力行笔为特点,浑厚而不只凝重,在文革期中,沈 当时也被波及,每天必须在门口贴出认罪书,未及隔宿就为人揭去收藏。上海一地书法历有名家,松江的董其昌行笔轻笔流云,曾讥笑苏东坡为墨猪。华亭沈度沈桀 兄弟的台阁体也是一时之冠,明成祖戏称之“吾朝王羲之”董其昌评曰:“文(衡山)祝(允明)二家一时之望,然欲盖过二沈,未能以。”这里面固然有乡党情谊 的溢美之词,但二沈的造诣自非浪传。至于近代海上书坛之地位,名家之辈出自不复多述。
豫园内主体建筑为三穗堂,现在看到和其他堂内布置也无大不同。里面看来只是几副案几,几把太师椅,都是紫檀材料,椅子背上镶嵌大理石,这也没什么 特别的,豫园内的其他堂也基本就是如此摆设,只是三穗堂更显得宽敞些。倒是三穗堂的匾额有点意思,上书“城市山林”四字,确是切合眼前景,或者还有故主人 的心中事。
豫园各堂中,点春堂的名气要更大些,这依赖于小刀会之赐,当年这里是小刀会的指挥场所,豫园曾经半毁与兵祸,后有当地士绅筹款重修,恢复原貌,只 是面积比里原来的小了许多,现在豫园外的九曲桥等处原本处在老豫园的中心地带。点春堂取意老苏的词句“翠点春妍”之意,点春在这里暗喻点看戏曲的意思,因 为对面就是大戏台,现在偶然还会有现场表演。
过了点春堂就是玉华堂,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但玉华堂前临水而立三座石峰,中间一座便是著名的“玉玲珑”,传是宋徽宗建造“良囿”花石纲遗物,与苏 州留园"瑞云峰",杭州花圃“皱云峰”并称为江南三大名石,品石一说讲究“皱、瘦、漏、透”。玉玲珑高3.3米,石上天然有七十二孔洞,从下面燃烛香,自 下而上孔孔冒烟,从上面浇水,自上而下洞洞流泉。豫园石器以玉玲珑为冠,另有名者称大假山,以浙江武康所产黄石堆成,重峦叠嶂,具涧壑幽谷之胜,乃明著名 叠山家张南阳的杰作。
进得园子深处,另藏内园,我去时是早年时候尚未开放,从外可见至高点为“观涛楼”。当年可从此点看到黄浦江上粼粼江涛渔舟帆影,这是陈年旧事,现 在估计是连周围城隍庙的视野都出不了,早被高楼掩盖一尽。进不去内园,围墙却也值得观赏,豫园围墙上饰五条游龙蜿蜒起伏,龙首高昂吞云吐雾,瓦片组成麟状 象征龙身,有两条龙,龙头相对中间有一颗珠,凑为“二龙抢珠”。园林30多亩地方全以围墙虚隔作幛景,似隔非隔透出景层,豫园特色盖在与此处,整个墙体迤 俪园林如居龙游动称为龙墙。在我国龙是帝王象征,除非禁地是不能随便用作装饰。豫园在建龙墙时已是清末,当时满清中央政府朝不保夕自顾尚不暇,早就没心思 维护这些细节了,当然建筑时候还是小心做了些规避的,龙墙上的龙爪只有三或者四个爪子,避去“五爪金龙”之嫌疑。
围绕龙墙赏玩一周,意味阑珊,这时候便可适时踱步出园,最妙时春光韶华,杏花江南,再去园外湖心亭里泡上一壶东山碧螺春茶,耳边丝竹缭绕,眼落粉墙青瓦,文士清幽与民间自得兼备,尽可抛掷流光也。 -
解决一头狮子
韦芈/文
但凡冠名猛兽者,总状似凛凛。有句成语叫三人成虎,诠释了人言为何可畏,而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学》中,则将单纯依赖文本所带来的危机喻为狮子,如果文本成功地描述了一头狮子,文本的权威与实践的巧合,将导致人们相信狮子是凶猛的,大量文本描述狮子的凶猛,最后我们就不再知道何谓狮子,而只知狮子的凶猛。
狮子的凶猛极其顽固,时至今日我在阅读作品时,仍然难以摆脱敬畏。在少年时代,我们被强行灌输了很多定论,譬如红楼梦旨在反对封建,金瓶梅黄色下流,现在药效期过了,副作用依旧顽强,偶然我壮起胆色,胸怀坦荡的说出实话,红楼梦是部高级言情小说,金瓶梅准确反映了当时市井,却终是挡不住那一低头的温柔,不敢直视听者双眸。阅读是渐进的,随着年龄与阅历变更,对作品理解甚至会天差地别。由于切肤之痛,对概念先行的阅读我深恶痛觉,借助别人的解读或许会让阅读变得轻易,但挺无趣,尤其对个人经验尚不成熟的读者,不吝是剂致命毒药。
生逢七十年代,有幸赶上文学风靡期,在少年时代,《收获》《当代》《十月》这些期刊,影响力绝不逊于现在《知音》《家庭》,虽然当时的中国先锋作品,只是对西方现代小说的复制,但启蒙作用绝不容抹杀。其实正牌的西方现代作品,已经被介绍进国内,由于缺乏推荐,造成多数人一无所知。我的阅读还是从古典章回小说开始,其后填鸭阅读了大量世界名著,现在回顾这些世界名著,实在良莠不齐,很多只是那时代经典,在丧失了阅读环境后,便沦为二流三流甚至末流作品,现在书店还能看到这些名著,尸位素餐的占据书架,依旧享受着桂冠。永恒的经典不存在,小说的技术在发展,人们对世界的认知也在变化,当代人阅读十九世纪作品,会无法忍受节奏的兀长,同样十九世纪的读者时空穿越而至,也会感叹遇到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如何摆脱阅读时的狮子,这是个难题。古人治学,崇尚游学并进,读千卷书,行万里路,相辅相成,便成大道。读书无用论在某些角度是成立的,困在书斋的格局中,永远无法摆脱狮子,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仅仅是口头宣言,抛出这番言论前,他刚翻阅完《尚书.武成》,书中对战争场面的恐怖描述,让孟子心生疑窦,于是感慨而言:“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凭借对“仁”的迷信,孟子坚信周武王这类仁人志士,前去讨伐无道商纣,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对孔子的怀疑,就孟子而言,称得上极其伟大的反思,但他依旧陷在窠臼,他对“势”“术”的概念模糊,是一个学者的天生缺陷。能轻松腾挪权衡,惟有实践者,秦王嬴政的书本知识,不可与大儒孟柯并论,面临威胁时,他脱口而出八字箴言“天子之怒,赤地千里”,在此瞬间,他心中是没有狮子的。
谋逆者人头落地——《我们》作者 扎米亚京(前苏联)
2005/10 / 江苏人民出版社 / 18.00 / 平装 /
想证明一部小说的优秀程度,直接明了的方式便是找出恰当的参照物,为了方便比较,我选择了在中国更为知名的《一九八四》。“反理想主义小说三部曲”中,《一九八四》最早进入中国大陆,但乔治.奥威尔顶尖作家的地位,素来存有争议。无论语境,写作技巧,还是思想层面上,《一九八四》只能算是致敬之作,所致敬的对象,便是比它早出现23年的《我们》,而考虑到当时的冷战格局,将乔治.奥维尔称为文学投机者也不予为过。
《一九八四》是部政治寓言,若将同等冠冕套用在《我们》身上,则是经验惰性引发的大不恭敬。虽辄同在反极权的外壳下,《我们》对人性的探究,是乔治.奥威尔所无法比拟的,身为布尔什维克党员,扎米亚京是真正的局内人,所以他能给出答案,而乔治.奥威尔只可妄加揣度。《我们》的结尾预言了前苏联的解体,这是部完成于一九二一年的作品,小说家的敏锐足以让人顶礼膜拜,《我们》并非寓言,而是预言,预言超越与寓言之上,任何只关联触手可及的作品,都难以为之伟大。
扎米亚京是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的大师,他自称新现实主义,手法远非现实主义所能包容,在《我们》中,作者熟练运用了象征,变形,荒诞,幻觉,梦境,下意识等手法,来烘托情境,这些手法在几十年后,被欧洲后现代派作家加以滥用,同时沽名钓誉。更让人钦佩的是,扎米亚京的幽默,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他的对手足够强大,但作者的高傲,让龌龊者只能施以咒骂,他们称扎米亚京在发泄老处女的愤怒,这已然是场大胜。
我小学时,看过本历史普及书,名为《世界五千年》,记载了美国的谢司起义。失败的起义者经过庭审,竟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叛逆者人头落地,在成王败寇的东方哲学中,这是必然结局,我当年无法理解,我想对此获得认知,重读一次《我们》,兴许有所帮助。
那些蝙蝠们——《长日留痕》作者 石黑一雄(英国)
2003/7/1/译林出版社/13.5/精装/
《长日留痕》摘得1989年曼布克奖,成就了石黑一雄在小说界的地位,英国作家的移民三杰中,石黑一雄成名最晚,但已有后来居上之势,曼布克奖的认可是个典型标志,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崛起,石黑一雄创作了六部长篇,除了处女作《山影淡淡》,其他五部均获年度提名。
移民作家有无可比拟的先天优势,与故土的藕断丝连,对他乡的潜在排斥,都足以产生双重距离感,在文化间隙游走,一旦形成文字,作品本身就具备了独特个性。但距离感是双刃剑,同时也附带了理解偏见。
石黑一雄的作品,具有很强的“物哀”情绪,“物哀”并非简单的悲哀,而是日本文化的自身特性,无论《长日落痕》中的男管家史蒂文斯,还是新作《永远别让我离去》中的克隆人凯西。西方评价家对主角的不抵抗,都觉得匪夷所思,菲里普.汉舍在《旁观者》杂志中撰文提出疑问:“当这些人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后,为什么不逃跑呢?究竟为什么要对他们进行人文教育?”问题根源在于文化认同,登上“五月花”号,寻找新大陆,是西方对美德的表述。而在东方世界,殉节是最高美德,中国有首阳山上饿死的两位王族,日本有浅野四十七名下臣,以隐忍面对压迫,西方人是非常难以认同的。
石黑一雄自诩国际主义作家,他的作品表面上融合许多技术,在《长日落痕》中,可以看到契科夫式的细节描写,效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心理,对回忆的描述则借鉴了普鲁斯特,干净而隐藏的语言风格令人想到海明威,但他故事的“核”永远是东方的,即使《长日落痕》的主角是个英国管家,最典型的英国形象,作品的“核”中依然带有东方烙印。天生的距离感,是羊水,亦是坟墓,身处文化夹缝中的移民作家,永远如同蝙蝠。
生于安乐,死于安乐死——《盲刺客》作者阿特伍德(加拿大)
2007/1/1/上海译文出版社/38.0/平装/
又一部获得曼布克奖的小说,选择《盲刺客》作为推荐作品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愿意把阿特伍德纳入阴性写作的范围,甚至能从她的作品中看到女性歌特主义的影子,表面泰然自若,实质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女作家的身份,她的生活本该平静如水,阿特伍德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家境优裕,就学于名校哈佛,每年有大段时间在国外旅游,婚姻生活也幸福平稳。可惜她求学的年代是女权主义德高峰,作为知识女性,无可避免的受到影响。女权主义者往往是妄想家与受迫害狂的结合体,行事高调乖张,需要树立假想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阿特伍德有个不雅的外号“食男人者”,也许她认为这是荣誉,于是并未展开反击,当然作为一个拥有无数敌对者的人,也无暇顾及身上每个标签。
权力与人类关系,是阿特伍德所有作品的标签,正因标签的存在,使她成为文学奖项的宠儿,她先后拿过几十个奖项,比她所有作品的总和还多。其中包括加拿大总督奖,哈佛大学百年奖章,英国曼布克奖,法国政府文化艺术勋章等,她也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侯选人。在中国大陆,很早引进了她早期小说《可以吃的女人》,以叙事手法、复杂的情节铺陈以及女性意识的勾勒,让读者熟悉了这名加拿大作家。
2000年问世的《盲刺客》,是阿特伍德结构最复杂的作品,好在语言晓畅简洁,一定程度上消解了阅读难度。在新作中,美国、男性、媒体这三者,阿特伍德的仇恨对象依旧如故,对美国的仇恨,可以解释为对强大邻居的担忧,阿特伍德在《浮现》中用“南方蔓延过来的病毒“来比喻美国。她最出名的短篇《强奸幻想》,则塑造了个满脸粉刺,却因为拉链卡住,无法进行强奸的可悲男性,继承了女权主义一贯的奚落传统。对媒体的反感,则是西方知识分子的共同特征,让人联想起电影《天生杀人狂》的结尾,也许现代媒体过于无孔不入,逼仄了私人空间,从而引起了西方知识分子的普遍担忧。阿特伍德很多作品都提及媒体,《别名格雷斯》质疑了对女性的歪曲报道,《盲刺客》则通过戏仿手法,将仿制的新闻报道插入文本,凸现出建构的真实。
一个真正的勇士——《活着的士兵》 作者 石川达三(日)
1987/12/昆仑出版社/0.6/平装/
我从不掩饰对勇士的崇敬。真正的勇士,不是通常意义的无畏者,而是勇于打破国民幻觉的人,是欲以微薄之力,撼摇大树的蚍蜉。石川达三不是技术超一流的小说家,在作者的全部作品中,《活着的士兵》也并非佳作,石川达三获首届芥川文学奖的《苍氓》,包括1966年发表的《金环蚀》在艺术水准上,都高于《活着的士兵》,如果严格划分,《活着的士兵》甚至都不是小说,而是长篇记实文学。
完成《活着的士兵》只用了十天时间,可以想象创作这篇作品时,作者处在怎样的激奋状态中,值得敬佩的是,他没有忘记人文主义者的冷静和独立思考。石川达三想通过小说,让后方为胜利而骄傲的人们深刻反省,但这部独一无二的反战作品,必然受到冷遇,它带给作者的收获,只是四个月徒刑。这篇小说到了战后,又受到另一方面的指责,那些人认为石川为变态士兵做辩解,与真正的现实主义背离,但是在大屠杀期间,这些指责者,或者他们的父母在干什么,他们有权利指责这个作者么?《活着的士兵》你未必需要阅读,但你必须知道这个作者的名字,和这样一部作品。在真正的勇士面前,一切技术和哲学都见鬼去。
以白话论百话——《唐诗百话》 作者 施蛰存(中国)
2001/11/1/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32.0/ 平装/
做学问能够深入浅出,是殊其难得的。如果让我推荐一本解读唐诗的普及本,我必然会选择施蛰存的《唐诗百话》,这本书也是美国耶鲁大学等名校汉学研究课程的教材。
《唐诗百话》不是教科书(如果初学者对格律有兴趣,可选读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而以严谨考证和比较文学的方法教会读者,如何欣赏诗歌,虽然相对浅显,但并不浅薄。纵观全书珠玉甚多,施先生既不因袭前人,也不故意颠覆,显示出老牌学者的修养。譬如崔颢的黄鹤楼的首联,便将流传的两个版本,作出各方面的比较,得出与前人不同的结论。早年施蛰存与戴望舒、杜衡及刘呐鸥等人同为新感觉派代表,在新感觉派作家中,戴望舒以新诗闻名,刘呐鸥深受日本小说影响,当时就有人讽刺,他连中文语法都无法熟练掌握。惟独施蛰存各门兼修,除非了这本《唐诗百话》外,他的一些短篇小说,放在当代也是不错的作品。
-
都市鸟人
□ 韦芈
上海城市中的鸟,惟麻雀常见,以前数量也不甚多,三三两两零落枝头,凄凄惨惨切切的神态。这几年不知不觉中麻雀多了,其他鸟类也开始出现,估计和 城市绿化有关,资料上说到上海常见鸟类有十四种,估计多在郊区或环城绿化林中,就我在市区观察,除麻雀外,最常见还有三种飞鸟,白脊令是其一,诗经“脊令 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在原之鸟便是脊令,郑玄笺曰“雍渠水鸟”,在城市中,脊令依旧本色,多在水边见到。还有珠颈鹧鸪,大小与鸽子相 仿,形态动作也肖似,以前我曾一本正经的教导他人,这就是岩鸽,信鸽就是由它驯化而来,虽信口雌黄,也颇具指鹿为马的气度,另外有种猛禽,名为灰背伯劳,只 公园中偶现踪迹,常捕食家养信鸽,因此颇遭人忌恨。
上述三种鸟,若与文化牵连,定会发现别有深意,前文所引的《小雅.常棣》,让脊令鸟成为兄弟的代言人,援引出成语令原之戚,专指兄弟去世。而西厢 记中一句,劳燕分飞各西东,更将夫妻之别,描述得哀婉万状,梁武帝所撰东飞伯劳歌写道,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伯劳之怨,犹如牛郎织女之别,又 岂是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轻松化解得开的。鹧鸪更不消说,“行不得也,哥哥”,乃古人对鹧鸪鸣声的诠释,留人心切泛殇于斯,非情人不能语也。三种飞禽,分 别寓意兄弟,情人和夫妻三种别绪,偏偏又关联着上海,这个有趣的文化现象,似有天成,亦象意有所指。上海这座城市,流动人口达千万之众,如此多流动人口, 身后自有无数离别沉淀,其故事之多,远非三鸟三别所能涵括。
对上海而言,庞大的流动人口如同血液,维持着城市的运转。上海是个排外的地方,该说法源远流长,不可否认,上海存在排外现象,而且为数不少,其适 用人群,以五十上下的妇女为最,该人群本身便是城市的落难者,年轻时背井离乡插队他乡,历经艰辛回到上海,又面临社会转型,失落给了泄愤的理由,而流动人 口的进入,则被认为是争食者,恰好成为宣泄目标。城市生活的人有鸟性,鸟为食亡是种现象,南雁北飞是另一种,若将流动人口比作候鸟,那本土上海人便是城市 中的留鸟。上海古称华亭,三国时陆逊封为华亭侯,是上海史上的第一位名人,但到近代,本土上海人并不强势,现在有个流行说法,市中心说外语,内环线说国 语,外环线说沪语,有点作酸葡萄语,但多少代表了本土人氏的窘迫。从上海开埠起,本土上海人就已沦为二等市民,也就是现在上海人嘴中的乡下人,细数近代海 上名人,多为流入上海的人口,而本土俊杰寥寥无几,在候鸟留鸟之争中,无疑留鸟是失败者。所以在本质上,上海并不存在地域歧视,而只有适者生存,上海人和 外地人,其实只是伪称呼而已。上海有很多伪象,也有很多真实,由看景人的视角而定,以著名的文化街福州路为例,49年前是花街柳巷,如今书香洋溢,但依旧 有私秘的销金窟,其间内容“很黄很暴力”,只不便对外人说而已。
-
金雀花和斯昆石
□ 韦芈
纯以视觉角度而观,梅尔.吉布森导演的《勇敢的心》无疑是部优秀作品,综合了好莱坞大片所有成功元素,俊男美女,悲壮结局,宫廷勾斗,以及宏大的 战争叙事,该部电影在英国上映后,引发其新一轮的苏格兰独立运动,其鲜明标志就是鼓吹独立的苏格兰民族党即将掌控议会。同时也引发了非苏格兰人的好奇,关 注起威廉.华莱士这个苏格兰独立运动的精神领袖。
我们知道英国的国旗是米字旗,白边红色正十字代表英格兰守护神圣乔治,白色交叉十字代表苏格兰守护神圣安德鲁,红色交叉十字代表爱尔兰守护神圣 帕特里克。从地形上看英国东南部的平原草原被盎格鲁-撒克森人占据,也就是后来的英格兰。 西部北部多为崇山峻岭,西部的布立吞人后来成了威尔士人,在北部英国原来的土著再加上部分来自北欧挪威和丹麦的海盗成为了苏格兰人。历史上英格兰的金雀花 王朝与苏格兰关系非常密切,两国间既有《约克条约》,又有多次王室联姻,苏格兰王亚历山大二世的妻子是英格兰亨利三世的姐姐乔安娜,而亚历山大三世又与亨 利三世的女儿玛格丽特结婚, 1286年亚历山大三世坠崖身亡后,因子女夭亡,唯一继承人是外孙女,也就是挪威公主玛格丽特,当时挪威少女只有六岁,所以苏格兰议会任命六人委员会,代 为执政直到玛格丽特成年。作为传统,英格兰国王提议,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与玛格丽特成婚,在1290年苏格兰、英格兰和挪威三国代表签署王室联姻的伯格厄姆 条约,玛格丽特由前往苏格兰完婚,抵达奥克尼群岛后一病不起,根据A•O•安德森《早期史料》记载,玛格丽特死 在卑尔根主教的怀里。玛格丽特去世后,苏格兰已无正统继承人,于是英王爱德华一世,也就是玛格丽特的舅舅,顺势吞并苏格兰,并取走了象征苏格兰王权的斯昆 石,斯昆石是古代苏格兰国王加冕时的王座,爱德华一世将斯昆石镶嵌在精雕细刻的高背橡木椅上,作为占领苏格兰的象征,这张椅子就是著名的爱德华国王之椅, 由此也拉开了苏格兰独立运动的序章。
电影《勇敢的心》剧本改编自兰道尔•华莱士的同名畅销书,小说又以盲诗人哈里的诗歌《华莱士之歌》为蓝本,传奇史诗《华莱 士之歌》长达十一卷、一万两千行,以凯尔特语书写,自16世纪付梓后,在苏格兰广为传阅,据说流行程度仅次于圣经,因此想要解读威廉.华莱士,必先解析 《华莱士之歌》。解盲诗人哈里在创作《华莱士之歌》时,其资助人为克雷吉的威廉.华莱士爵士,也就是苏格兰英雄华莱士的后裔,所以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经济 上考虑,盲诗人哈里撰写《华莱士之歌》时,都会有所倾斜,譬如华莱士的出身问题,哈里将华莱士描写为出身于显赫的骑士家庭,十四、十五世纪的苏格兰编年史 作家中,只有Walter.Bower赞同这一观点,其余人等如Johnof.Fordun和Andrew.Wyntoun都不讳言华莱士相对寒微的出 身。
考证华莱士的出身,可从“华莱士”这个姓氏开始,“华莱士”(Wallace)最初是绰号而非姓氏,含义为“从威尔士边境地区来的人”。据史料 记载,12世纪时,华莱士家族作为亲兵跟随布列塔尼裔的斯图亚特家族从英格兰的什罗普郡来到苏格兰,斯图亚特家族世袭王室管家一职,而华莱士家族作为斯图 亚特家族的封臣,也得到苏格兰西南部的采邑。盲诗人哈里《华莱士之歌》叙述,位于伦弗鲁郡的埃尔德斯利正是威廉•华莱士的出生地,他 在附近的佩斯利修道院接受了童年教育,青年时代华莱士曾居住在艾尔郡的里卡顿,是他叔叔理查德的领地,从地域上看威廉.华莱士应当是华莱士家族后裔,也就 是说他出身为下层骑士家庭,本人并非骑士。1297年威廉.华莱士成为苏格兰护国主后,写信给吕贝克和汉堡两个自治市的市长要求通商,他的图章上刻有 “WillelmileWaleysfiliiAlani”这样一行拉丁文,意为“阿兰的儿子威廉•华莱士”。爱德华一世首次征服苏 格兰后,在宣誓效忠英王的“拉格曼文件”中,曾有壹千伍佰名名苏格兰领主的署名,其中就有“阿兰•华莱士”,如果这个阿兰是华莱士的 父亲,也可间接证明威廉华莱士的出身谜团。
电影《勇敢的心》中,威廉.华莱士有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一位是英格兰太子妃伊拉贝拉,苏菲.玛索饰演的太子妃温婉动人,与华莱士演绎了凄楚的 一夜邂逅,而在历史上华莱士不可能遇到伊萨贝拉,这位法国女子嫁到英格兰时,华莱士在西敏寺的处决已过两年,而且伊萨贝拉名声不佳,抛弃了丈夫爱德华二 世,遇情人偷欢,最后被终身监禁,法国母狼之称。另一位是他的妻子玛丽安•布莱德福特,电影中华莱士因为妻子被杀而揭竿而起,在此之 前他耽于温柔乡中与世无争,妻子玛丽安•布莱德福特实际担任了精神导师的角色,而在《华莱士之歌》中玛丽安•布 莱德福特并非平民,而是拉纳克郡拉明顿城堡的女继承人,而华莱士也并非因妻子被杀而起义,而是在拉纳克与英军交锋,寡不敌众逃往妻子处避难,玛丽安被英军 抓住后处决,1297年5月,华莱士杀死下达处决令的海瑟尔里格,报了杀妻之仇,并自此崭露头角。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玛丽安•布莱德 福特是大可疑问的,因为除了盲诗人哈里提到她与华莱士的零星片段外,其他编年史和传记作家都对此只字不语,后世甚至有人指出,玛丽安& #8226;布莱德福特是盲诗人哈里的邻居,诗人借用了她的名字完成了对英雄华莱士的塑造。前文已经说过,盲诗人哈里在创作《华莱士之歌》中得到华莱士后 人的资助,所以创作中铺叙事迹,完成后人心愿,也在情理之中。
电影中的爱情是虚构的,甚至连勇敢的心,这个片名也不该属于威廉.华莱士。温斯顿.邱吉尔的《英语国家史略》写道,“勇敢的心”是指苏格国王 罗伯特.布鲁斯,在电影中罗伯特.布鲁斯多次出卖了华莱士,而史料中根本没有两人正面接触的记载,历史上的罗伯特.布鲁斯是苏格兰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英雄, 苏格兰在英王爱德华一世时代,面临被同化和吞并的命运,正是罗伯特.布鲁斯领导国人不断与英格兰进行小规模冲突,并在班诺克本之战中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当然在人格魅力上,罗伯特.布鲁斯无法与威廉.华莱斯比较,悲剧英雄总是更能让人铭记,罗伯特.布鲁斯在历史上多次投降,又多次起兵,最后在爱德华二世统 治时,击败了英格兰人。他运气好得出奇 ,英格兰金雀花王朝中历代君王中,象爱德华二世这样的孬种为数不多,且不说狮心王查理,爱德华二世的父亲爱德华一世(电影中的白胡子英王),身高马大被称 为长脚杆,是历史上著名的马上国王,而他继承人爱德华三世更是了得,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曾经占领了法国领土的四分之三,爱德华三世的儿子就是传说中的黑骑 士。换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罗伯特.布鲁斯都很难取得班诺克本之战的胜利,威廉.华莱士的对手是爱德华一世,机遇就是垂青幸运者。罗伯特.布鲁斯晚年懊悔 自己年轻时反复无常,决定以发动十字军征讨异教徒的方式“洗罪”。他吩咐属下大将詹姆斯•道格拉斯,在他死后挖出心脏,随大军出征。 道格拉斯在与摩尔人作战时中了埋伏,他取出罗伯特的心脏大喊:“冲啊,勇敢的心,如同你曾经的那样,我道格拉斯将追随你至死!”这就是勇敢的心的真正来 历。
在很多美国大片中,自由是宣扬的主题,无论是《亚瑟王》还是《勇敢的心》。在关键时刻男主角总会高呼一声freedom,在《勇敢的心》结局时, 被送上刑台的威廉.华莱士,遭受了各种刑罚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高吼,是全片中最动人的桥段,这当然是导演的虚构,在历史上我们找不出任何资料,而威 廉.华莱士本人也并非新教徒,但相传他生前最喜欢的诗是这样的:"Freedom is best,,I tell thee true, of all things to be won.。Then never live within the bond of slavery, my son." 从诗歌中我们似乎能看到一棵自由的心,无论电影中有多少虚构,这棵向往自由的种子永远不会死去,威廉.华莱士对抗着金雀花,不仅是为了斯昆石,更是为了 Freedom。 -
A BRIEF HISTORY OF TIME - [声色场合]
2008-03-13
A BRIEF HISTORY OF TIME□ 韦芈
Early in the Devonian period,,the earth was even closer to the sunthan it today。circulating only for 23 hours。The day was shorter than ittoday,and there were no green plants regenerating on the earth。Thepuberty of the earth was arid and clean。But clue to lack of greenplants,photosynthesis did not exist,Cephalopoda needing oxygen had tiolive in the sea。Fortunately the deep sea is pitch-dark,just as thesaying in Journey to the West( a famous Chinese novel )that” Becausethere was no calendar time in the mountain,animals did not know thecoming of the new year”。At ancient time,animais did not care about thetime。Unconsciousness is a kind of happiness,however,our human being ispainful,cherrihing the time with awe。Su Dongpo (a famous Chineseanciene poet)signed,”Life is like a dream,and spilling a cup od wine tote ground sacrificing for the moon”。This is superficial,and the reallapse is as the strerm of the time running eastwards。
Supposing that you are given one more hour each day,what will youdo with this hour? I have ever asked my friends this question,and theanswers are various。Someone said he would read in this one hour。He wasa bookwarm,and by this chance, he persuaded me to read more and readgood books.His sincere words almost brought tears to my eyes.Anotherrespondent is unusually silent,being widely divergent from hisstyle,and after I asked him msny times,he blurted out that this onemore hour was meaningless for him,He was idle,and 24 hours were longenoused .This friend was no lying .He was actually idle,but he waspoor,which was the source of this worry.He is so dismal ,but his answeraroused other people’s dissatisfaction .A good girl, who had no time toexperience love ,despised him as degrading idle .Quoinglines of Duqiuniang (a Chinese poet)”Do not love jackets of gold threads,cherishyour youth”,the bookworm glanced at the idler with persuadingwords,having his bosom filled with zealousness。
Life under routine does not cause consideration of commonpeople。Take the friends of mine as an example,they are all commonpeople ,and the more time does not induce them to consider abrand newlife。Reading , Contacting the family and even idling merely are thecontinuance of their past life .Their answers destroyed my originalintenion. I have ever fabricated and arranged will putdown his booksand go for a walk in the countryside , howling to the hills . Peopleidling could find something to do ,doing some silly work such a washingthe coal ball to white , although with no pay ,And people being busywith work could maintain a meet by chance in one hour . Now, I knowthese could not be realized。Though the difference between ShiXian(realization) and Xian Shi (reality) onlylies in reversal of theorder of characters , but their meanings are apart completely。Supposingthere is collapsar of time and the whole world going back to theDevonian period with one hour less than today,the earth would tun asthe past 。
However,the answers by movie masters have their ownappeals。Inaction of Bernardo Bertolucci,dilatancy of MikeFiggis,retrieve of Jiri Menzel,restraint of istvan Szabo,nonentity ofVolker Schlondorff as well as desertion of Michaei Radford are alldeconstruction for the answers。Our common people also know theseresults and we only lack the means of expression .This moviequestioning closely the time do not give people the feel as in theQuest for Enlightenment .Perhaps the proposition of time is foreverknown where its bound is just as the universe ,althougu the answer isexisting .No path is also the answer .By books with the weight onepound.Sartre tried to tell the secular men about differentiation ofexistence and nonentity.Masters of existentialism said ,existence isrational.The expioration for time is ceaseless.Democritus wasmeditating at the front of The Parthenon of Greecem,and I was talkingto the computer through keyboard,which could be said ,indirectly andshamelessly ,as two worries in one form.The length of time is notimportant .Shortening one hour every day,Human being could not bethrown back to nautilus or ammonite .The keypoint is how use timeproperly .Hapiness ,sadness,craziness and suffering are only theattitude.Here I translate a piece of wisdom of George Bernard Shaw:”Lethim save time who wants to save,and let him waste time who wants towaste.since time will lapse.”
时间简史□ 韦芈
早在泥盆纪,地球距离太阳比现在更近,每天只需运行二十三个小时,白昼也比现在短暂,又无绿色植物繁衍之累,地球的青春期枯燥而又干净。只是少了绿色植物,光合作用不复存在,需要氧气滋润的头足动物只好避入海洋,好在深海一团漆黑,就如同西游记里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那时生物也不在乎时间。无意识是种幸福,在水族馆看泥盆纪的遗类,譬如鹦鹉螺,在玻璃水箱悠闲自在的游荡,恍如遗老遗少,轻松惬意飘逸自得,浑然不觉烟火,那种气度让人歆慕。想对而言,我们人类则痛苦万状,对时间的珍惜随敬畏感而生,苏东坡叹道,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还酹江月只是皮相,真正流逝的形同岁月的大江东去。
假设每天多给你你一小时,你会用这点时间做什么?我曾就此向些朋友询问答案,答案多姿多彩,某人答曰,要用一小时看书读报,说此言者原就是书蠹,并且他借 此机缘,奉劝我要多读书读好书,言辞恳切,差点就让我热泪盈眶了。另一人说,要用这一小时,给母亲打电话。我以为她会错了意,马上提醒,是每天都多出一小 时,而不仅仅这一天。她接着表示,当然每天都打电话。我当时就为如此忠实的付费者,而由衷的为中国电信事业感到庆幸。回答者是个乖乖女,因为工作原因与父 母分居两地,每天工作繁忙,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忙得连谈情说爱的时间都没有,芳龄二十有六,才网恋过一回,还让个有妇之夫骗了,她唯一精神寄托就是与父母 电话。第三个受访对象出奇沉默,与平时风格大相径庭,我催问过几遍,他才随口道来,多出这一小时,对他毫无意义,他原本闲着没事干,二十四小时已经够麻烦 了。我这位朋友没说谎花话,他确实很闲,但却没有钱,这才是他恹恹无欢的根源,本来我这没钱的朋友已经很凄凉了,但他的答案还是引起他人不满,没时间恋爱 的乖乖女鄙夷称呼他为,可耻的有闲阶级。书蠹则引用谢秋娘的诗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眼神瞥对有闲人士,劝导言语尚搭在弦,满腔热忱已喷薄 至瞳孔之上。
惯性驱使下的生活,让普通人无暇旁顾,拿我这几个朋友为例,我这些朋友都是些寻常人,从天而降的时间,并未诱使他们考虑全新生活,他们所选择的读书,亲情 联系,乃至无所事事,不过是原先生活状态的衍续。他们的答案破坏了我的原意,我曾有预构,一相情愿为他们安排过多余出来的时间,喜欢读书者完全放下书本, 用一小时去野外踏青,对着山峦长啸几声。闲着发慌的人,可以没事找事,干些类似把煤球洗白的傻事,全无报酬也无所谓。而忙于工作的人,利用一小时足以维护 一场萍水相逢。现在我知道这些都不会实现,实现与现实虽然只是字序上的颠倒,却相隔千里之外。谁都希望多点时间,但那只是处于对尘世的留恋,是个量的概 念,多数人并不知如何使用,假设有时间黑洞,整个世界搬去泥盆纪,每天少一小时,还是会原样运行。
古今中外,对时间的探求从未终止,圣贤愚钝都用不等方式在对答,庄子梦中化蝶,和毛毛虫蜕变成蛾,本质上是相同的,但无论挽留与否,对个人而言,时间总向前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毛姆说过,时间过去了,曾经的青春和爱情, 激荡的青春都在这一瞬成为镜中映像,重叠不尽。时间思考对普通人而言就是生老病死,如果再求深究,思考就形而上了,是艺术家们的专属,有部电影叫《十分钟 年华老去》,由英国Ten Minutes Older有限公司投资,集中十五位世界顶级导演,以时光为主题,每人拍摄10分钟篇幅的短片,然后再串联成 集。这部电影几乎涵盖了现存大师级导演,以及各电影美学流派的积极分子,其中包括中国导演陈凯歌,法国先锋派老将戈达尔,此外人选分别为芬兰的考利斯马 基、西班牙的维克多•艾里斯、德国的赫尔佐格与维文德斯、美国的吉姆•贾木许、迈克•菲吉斯、迈克•雷德福德与斯派克•李、意大利的贝托鲁奇、法国的克莱 尔•丹尼斯、德国的施隆多夫、捷克的门泽尔、匈牙利的伊斯特凡•萨博。十五位风格各异的大师,对同个命题作逐个诠释,形式本身就非常有趣。电影大师们如何 反思时间?挑选电影中的一部份作些阅读,热爱东方玄学的贝托鲁奇,选择把时间切割成碎片,任时间平静流淌,安静、恬淡、静默,知天命而安然。麦克.菲吉斯 则诉求扩容,把屏幕一分为四,在同一时间用技术手段将信息叠加。伊利.曼佐则以回忆对抗,时间摧毁一切,回忆挽救一切,这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但伊利.曼佐的脉脉温情,被紧接出场的伊斯特凡.萨波毁灭了,伊斯特凡.萨波导演的“十分钟”,告诉我们短暂时间依旧可以毁灭永远, 悲剧无所不在,人类既逃脱不了时间控制,避免悲剧只有倚赖克制。德国新电影运动的代表人物沃克.施隆多夫则以日耳曼民族惯有的严谨性,以古代哲人代入,回 答“时间是什么”,沃克.施隆多夫想告诉人们,过去和未来根本不存在,如果有一个时间,就只有现在的时间,分为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和未来的现在。这又 让我想到贯穿历史中 的虚无论,似可见花园学派者的纵情肆意,穿越过斯葛多那双深邃的眼。接着美国人迈克尔.雷德福给观众讲科幻故事,数字化的世界,时间的流逝在高科技下以微 秒计算的。现实时间消磨在时间的超越里,人蛮无目的的走,只求享受片刻的“真实时间”。人无法融入和熟悉任何时空,必须背弃自己,最终悲剧式地在时间穿越 里被时间所抛弃。在时间的黑暗之中,这是资格最老的戈达尔的标题,影像狂乱的十分钟,任何事物都受时间制约,时间都让他们有着最后的几分钟,连戈达尔却不 敢回答,时间本身是否会消亡进黑夜,大师让我们看木偶舞动,多个声音说:“他说,黑夜;她说,黑夜;他们说,黑夜。”
电影大师们作出的答案各见风韵,贝托鲁奇的无为、麦克.菲吉斯的扩容、伊利.曼佐的回忆、伊斯特凡.萨波的克制、沃克.施隆多夫的虚无、迈克尔.雷德福的 背弃等,都是在对答案进行解构,这些结果我们寻常人同样知晓,只缺少恰当的表述手段。这部对时间追问的电影,并没给人曹溪佛唱之感,也许时间命题本就飞鸿雪泥,如同宇宙,也许永 远都不知边际何处,虽然答案存在。无路径也是答案,萨特通过通过一镑重量的书告诉俗人存在与虚无的辨证,存在主义大师说,存在就是合理的。对时间的探索永 无休止,德谟克里斯在希腊神殿前冥想,我通过键盘与电脑手谈,也可以婉约且无耻的说成,一种相似,两股闲愁。时间长度并不重要,每天缩短一小时,人不可能 返祖成鹦鹉螺或菊石,关键是如何运用好时间,快乐、悲伤、癫狂、受难、种种喜怒哀乐不过是种态度,翻一句萧伯纳的名言,让想节约时间的人去节约吧,让不想 节约时间的人去浪费,反正时间总是要过去的。 -
上海文化中的宗教两重性 - [声色场合]
2008-03-13
上海文化中的宗教两重性□ 韦芈
地区文化兴盛的象征,是看文化流入的程度,也就是容纳“他”文化的程度,是否有足够的融合力,将“他”文化转化成本地文化。上海从小渔村发展到松江府上海 县,元至元二十八年(l291年),正式建“上海县”,是上海建城的开始。到明代成为“东南名邑”。再到民国时期的上海市,1843年五口通商后。才形成 文化的自我认同,这与中国大多数城市形成反差,也同西方文化名城迥异,按东方/西方、传统/现代,这样的二分模式,是很难研究出上海文化的特性。传统中国 主流文化对上海带有歧视态度,清末上海有个地方贤达李平书拜见李鸿章,李鸿章很欣赏他,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不象一个上海人”,这是李鸿章对李平书 最高的评价,这个评价在今天依然通行。尤其是有浓厚传统情节的人更认为上海是个污泥浊水的地方,文化保守主义者对上海颇为不屑。梁漱溟先生就认为上海是最 堕落的地方,尤其在五四新文学发动后,海派文化不断受到打击,新文学发 起者对上海作家竭尽嘲讽之能事。如郭沫若等创造社发迹于上海,刘半农教授就嘲笑郭为“上海滩的诗人”,鲁迅概括上海文人时干脆以“才子加流氓”概之。而被 别人当作海派骂的郭沫若,自身也瞧不起海派,在题为《上海印象》的诗里,他这样骂上海人:“游闲的尸/淫嚣的肉/长的男袍/短的女袖/满目都是骷髅/满街 都是灵柩/乱闯/乱走。”
传统文化对上海文化的鄙夷、抗拒、排斥,根源是各自文化体系不同,任何文化背景都依托宗教为背景,中国传统文化是三教合一,即佛、道、儒三位一体,而上海 文化则转承自西方。天主教在明末初次进入上海,1608年到1610年,意大利传教士耶稣会士郭居静(LazarusCattaneo)来上海,短短两年 就有两百余人受洗入教,更得海上名流徐光启家族的襄助。论及天主教在上海,无可避免谈及徐光启,以及与他相关的传教士郭居静、利玛窦。徐光启是上海徐家汇 人,上海最早的天主教堂就在徐家产业上修建的,这座建筑现已不存,从流传下的照片来看,属于中西结合的产物,屋顶是江南园林式的画檐飞角,顶端却有十字 架,我们了解的徐光启首先是科学家,他毕生所学涉及天文、历法、数学、军事、测量、水利等,又是西方近代科学在中国的推广者,一生译著很多,与利玛窦合译 的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对后世影响极大。中国古代有重文轻理的传统,徐光启这样担任高职的科学家屈指可数,万历年间徐光启官居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在他 死时朝廷曾罢朝一日已示哀悼,这些迹象都 在说明他不但是成功的科学家,更是个成功的职业官僚,官僚用在此处并非贬义,看过黄仁宇先生所著的《万历十五年》,就能体会到政坛跌宕起伏,能在这样复杂 局面中全身而退,非职业官僚不能为也。徐光启显赫的身份地位,帮助了天主教在上海立足,但最根本原因还是「利玛窦规矩」的存在,1596年徐光启通过郭居 静接触到天主教义和西方科学,四年后在南京结识利玛窦,利玛窦是在中国影响最大的传教士,他确立德文化传教,这一方式到清末都被延用。晚清一位在上海的传 教士说:“在中国人这样的民族中,不依靠教育去传播基督教的行动是完全不明智的。异教徒的国家中很少有像中国那样,文化与国家生活结合如此密切相关。”利 玛窦掌握了儒教社会的特点,把它与基督教结合,开创种中国化的基督教。他并不强调基督教与中国其它宗教的结合,并不强调基督教的排异性。以至于除了社会和 文化活动,别人很少有机会在他身上触及宗教,他只用生活方式带出所提出的问题。显然,从利玛窦的文化传教、科学布教,到林乐知(Young JohnAllen)1881年向美国监理会总会提出辅助传教,即以办报、办大学、译书、创设书局等为政教辅助手段,均可看出「利玛窦规矩」的历史影响及在上海的延伸发展。明末利玛窦如是,近代上海的传教士也同样,惟有一点相异,就是晚清的上海,国家与文化宗教关系已经松动,拉开了距离后更容易切入。
宗教学校是上海教育的主体,遍及文学音乐等各门类,但凡触及到文化者,宗教无不通过办学,广播,报刊,书局等方面渗入,从而奠定了西方宗教成为上海文化的 主流。晚清时代的上海,是高度商业化、市民化的移民社会,皇权官权大为消减,租界的存在,为西学东渐提供了便利。传统中国的政教全能在上海失去位能,中国 礼仪之争的淡化,利玛窦规矩因而再次作用,1843年上海开埠,基督教(新教)以上海作为在中国发展中心,形成圣公会、长老会、浸会和监理会四大流派,新 教宗派繁多,在中国共有三十六个宗派,每个宗派都遣派传教土,每宗派都有传教权利,这是新教与天主教的一大不同。当年的海关报告这样写道:“由于上海是中 国最主要的商业中心,所以它也就成为这一帝国的传教中心。大多数教会都在这里建立其总部,并在这里指挥其在中国各地的工作。那些在上海没有专职工作人员或 机构的教会,通常也委派代表或代理人在此办理它们的传教业务和监督供应品的发送工作。”与当年利玛窦的方式如出一辙,基督教各派在文化教育,新闻出版,医 疗卫生等全面开花,冲击上海原有的社会秩序,同时锹动晚清帝国的基石。新教为扩大自身影响,首先通过开办学校、翻译西书、出版书报和从事慈善活动来辅助传 教,美国圣公会在华首任主教文惠廉(William JonesBoone)创办了培雅书院(Baird Hall),翌年又创办度恩书院(DuaneHall),是基督教教育在上海的雏形。1877年美籍犹太人施约翰(S. J.Sekoresehewsky)以美国圣公会上海教区主教的身份,组建圣约翰书院,这就是近现代史上著名的圣约翰大学。施约翰在《于中国创办教会大学 之呼吁》写道:“教育在西方是确立基督教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们有理由相信,它在东方亦将成为确立基督教较为有力的辅佐。”基督教会在新闻出版方面对上海社 会影响亦巨,早在1843年,英国伦敦会传教士麦都思,开设了上海最早使用铅字印刷的西式书局,取名为墨海书馆,出版西方科学、翻译西学新书,先后推出 Joseph Edkins与王韬合译的《格致西学提纲》、AlexanderWylie与李善兰合译的《几何原本》、艾约瑟与张福禧合译的《光论》、Elijah ColemanBridgman与管嗣复合译的《美利哥地志》,以上著作皆为西学东渐的里程碑。与在中国的其他宗教不同,基督教以社会生活为主要依托,佛 教道教虽有教团组织,但均处在专制王权统辖中无法自立,兴废与否取决在最高当权者,最高统治者的个人兴趣和统治需求左右宗教发展方向, 所以无论源自本土的道教,还是早期泊来的佛教,都以上层路线为发展对象,而基督教是上海自立色彩浓重的社会力量,五代隋唐的祆教也是自立色彩明显的外来宗 教,但祆教自立表现在社区封闭,以避免介入为自立原则,而西方诸教则自动对外介入,自立与对外介入的双重存在,在中国宗教史中前无来者。对社会生活的依 托,对文化教育医疗等方面的投入,反之让教会也获得源源不断的捐助资助,象上海的第一座基督教堂圣三一堂,就是教会自筹的资金,在沪教堂建城所需经费,多 出自民间筹集,因而政府首先在财政上就丧失了对西方诸教的约束力。
上海的文化传统非常多元,有自身文化的基础,又依托西方宗教文化,先后受到天主教,新教,甚至东正教的影响。天主教的传统大多在拉丁文化的国家,如法国、 意大利、西班牙,这些国家信奉天主教。天主教注重艺术性,在拉丁文化国家里,表现出浪漫超脱甚至颓废的传统。上海以前有法租界,大批中国文化人孕育在此, 培育出很丰富的拉丁文化传统,这是上海文化中的松弛的、浪漫的、超脱的一面。上海文化的另一面表现为新教传统的简单实用,著名作家沈从文曾哀叹自己是“文 化工人”,“我来上海就是为了写作,上海资本家就整天敲诈我,逼我成了写作机器。”沈从文觉得身上每滴血都被榨干了,他疲劳不堪,一点创造兴趣都没有,沈 从文来自农耕文明强势的中原地带,天生就有对资本主义精神的排斥。更使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上海文化,令他产生了恐惧感,两种文化的对冲,让他写出了小说 《丈夫》。以《丈夫》和在北京期间创作的《边城》做比较,就能发觉作者映射到文本上的内在焦虑,《边城》中的那种与世无争消失了,现代生活开始吞噬了原始 生命的活力,这不能不说是上海文化对他施加的影响。按照马克思·韦伯的理论,新教传统产生了近代的资本主义精神,新教强调入世禁欲。而过去的基督教传统都 是以出世,以追求彼岸世界为终极目标的。新教改革后,人对人生理解发生变化,最重要的是世俗生活中的自我表现,新教的这一变化就使新教国家如英国、荷兰、 德国的民众不再认为现实的世俗的生活是堕落的生活。在世俗生活里你拚命的工作,拼命的积累财富,资本主义就是在这样的精神中发展起来的。所以新教国民特别 有奋斗精神,充满一种马克思·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钱理群教授曾研究过沈从文先生在北京和上海两地生活的异同,可以当作“他”文化融入上海文化的范例。沈 从文先生把自己在上海的身份定位为“文化工人”,这个称呼带有一种自嘲,其实也是海派文人的真实处境,文化在上海丧失了殿堂之雅,而沦为谋生工具,时与沈 从文争辩“海派京派”的沪上文人杜衡如此说,“文人在上海,上海社会的支持生活的困难,自然不得不影响到文人,于是在上海的文人,也像其他各种人一样,要 钱。再一层,在上海的文人不容易找副业(也许应 该说‘正业’),不但教授没份,甚至再起码的事情都不容易找,于是在上海的文人更迫的要钱。这结果自然是多产,迅速的著书,一完稿便急于送出,没有闲暇在 抽斗里横一遍竖一遍的修改。这种不幸的情形诚然是有,但我不觉得这是可耻的事情。可是在上海的文人却因为这种不幸而被不在上海的同行,特别是北方的同行所 嘲笑。甚至于,有些人确然是居留在上海,在生活的压榨下,却还是很郑重的努力写着一些不想骗人的东西,却还因为居留的地点不对劲而吃人轻描淡写的说一句。 ‘不脱上海气’,这真是叫我无话可说。”
近年上海的文化怀旧之风很盛,与西方风行的怀旧貌合神离,欧美的怀旧是针对前现代生活的贵族传统,是对现代性的批判和反思。而上海所怀旧对象,恰恰是西方 所摈弃的资产阶级布尔乔亚,上海所怀之旧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传统。正是源于上海文化的自我认识,上海文化的建立就是那次被强迫实施的全球化,一般而言外 来文化的介入,会引起本土的集体焦虑,就象现在我们担心西方文化对本土传统的冲击,象欧洲担心美国快餐文化对欧洲传统的侵蚀,但对于上海,这个问题根本不 存在。上海文化的母体原本就是两元的,在中国人眼中上海文化的本体是殖民文化的恶之花,而西方人眼中,上海又是被嫁接过的东方风情,在他们能欣然接受的审 美范畴内,也正因为二元母体的交融,黄金时代的上海处于城市历史中最有张力的年代,小资式的布尔乔亚文化,左翼的波希米亚文化,都在外力作用和庇护下勃 发,上海的怀旧风实质是对四九年后计划经济的反思。 -
安 息 日
□ 韦芈
这里是耶路撒冷,抑或是巴比伦,我们无从知道
——威廉.布莱克《伐娜,或者四天神》
对冯先生的家族而言,上海既是耶路撒冷,也是巴比伦。
犹历5692年秋,祖父拖着全家到达上海,他们从哈尔滨出发,在那个北方城市全家度过了狼狈不堪的两年。六个月大的父亲,被绑在祖母背后,两根绳索联着彼 此身体,父亲认为那应该是两根脐带。这个城市不停摇晃,父亲抻开双眼,一缕昏黄照到他脸侧,灯光让肌肤如开晕白玉,六岁的金发小男孩总是扭过头看他,时而咽着口水,那是父亲的哥哥,弟弟的皮肤,令他想起了浓汤,在俄罗斯,有热乎乎的浓汤。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他喋喋不休的询问,父母皲皱起双眉。
初来上海他们一贫如洗,被当地人谑称是罗宋瘪三,上海到处是现实主义者,他们中最精明者被冠以“犹太人”的外号,犹太人在上海语中不含贬义。犹太人和财富 是紧密联系的,最早来上海是从巴格达地区移居印度的塞法迪犹太商贾,包括沙逊家族,哈同、嘉道理家族、亚伯拉罕家族、所罗门家族、埃兹拉家族、托依格家 族、海亦姆家族、索福家族,他们统治上海的贸易、金融、房地产等领域,当年上海房地产商前三位均为犹太公司,外商股票交易所三分之一经纪人是犹太人。与携 带资本专程淘金的塞法迪犹太人不同,俄罗斯犹太人是难民,中东铁路兴建后,俄国内反犹浪潮高涨,很多犹太人辗转逃往中国,等到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后,他们再 次外流,颠沛流离来到上海,包括祖父在内,全是些破产的难民。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山不禁失声痛哭……”(《圣经.诗篇》137节)。祖父常吟颂这段诗篇,他加入在华的锡安主义组织。上海俄籍犹太 人数量增加很快,几年后达到4000人,数量远超塞法迪犹太人,成为最大的犹太社区。俄国犹太人社区意识很强,1932年建立独立的社区管理组织上海犹太 宗教公会,全权负责在沪俄国犹太人事务,还建立了自己的会堂,创建了赫赫有名的上海万国商团犹太分队和犹太总会。父亲已经六岁,在上海的六年,浸淫犹太人 骨血中的经商之道,让家族的经济情况正在好转,祖父在霞飞路开了家皮货店,经营还算不错,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常来他家走动,如西比利亚皮货店的老板克莱巴诺 夫,当然更多是黑头发黄色皮肤的华人,为了交流方便,祖父有了个中国姓氏,华商们叫他冯先生,祖父用生硬的汉语和他们交谈,或者讨价还价。除了必要的生意 往来,犹太人社区比较封闭,交流还是同种族间,上海犹太人保持着外侨身份,既未成为中国公民,也未被中国社会同化,也许和宗教习信仰有关。
摩西会堂的拉比阿许根那齐是整个上海犹太社团的精神领袖,每个安息日祖父领着全家去华德路62号的摩西会堂。现在上海有两座保留下的犹太会堂,摩西会堂是 其一,另一个是陕西北路500号的西摩会堂。和祖父一样,冯先生保留着去摩西会堂的习惯,但更多是因为凭吊,摩西会堂是虹口区的文物保护单位,内设犹太难 民在上海纪念馆,是整个上海有关“犹太难民聚居区”的文字和实物资料最多最完整的地方。摩西会堂是三层结构,红砖斜尖顶,白色窗棂上有蓝色拱纹,罩着窗 顶,然后又向两头延开去,点缀成红墙上的条条蓝纹。正门是镂花铁门,正前方和左侧手各有一扇咖啡深色的木门,石拱的门廊,类似巴罗克的风格。左侧通楼上, 而正前方进去就是礼拜堂,整个会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长长的座椅排列有序,静静卧在馆内,在礼拜堂左右两面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分别是老上海时的几幢犹太 会堂和犹太人沙逊在上海造的各式房子的留影。
父亲的哥哥,也就是冯先生的伯父,已是十几岁的少年,祖父送他去国立音专学指挥,师从俄籍作曲家兼钢琴家齐尔品(车列普宁),他们家族与在国立音专任教的 阿甫夏洛穆夫乃是至交,休息日举家前往剧院,听阿甫夏洛穆夫指挥的,反映中国古城市井生活的交响诗《北平胡同》。犹太人出色的经商才华,掩盖住他们其他的 特长,事实上犹太人中盛产艺术家,当时在沪的犹太音乐家人数非常庞大,著名的工部局交响乐队里,小提琴家首席是犹太人富华,大提琴家首席是犹太人佘甫磋 夫,此外还有荷籍小提琴家海斯特、副首席俄籍小提琴家介楚斯基、阿萨柯夫、第二小提琴首席黎夫雪、俄籍大提琴家乌尔斯坦、长笛演奏家丕且纽克、俄籍单簧管 演奏家沙利且夫、维尔尼克、挪威籍塔塔、双簧管演奏家达拉蜜士、大管演奏家佛丁那、工部局首席小号多波罗伏尔斯基、德国小提琴家卫登堡、奥国小提琴家费迪 南德·爱德勒。这段悠闲富足的日子,是他们全家在上海的蜜月期,父亲时常会给冯先生描述这段日子,讲述一些犹太人的趣事,那些名字只有在书本上才能读到, 而且前面都会加上冒险家这个定语。
父亲很快就发现,周遭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即使做祷告,新来者脸上依旧惊恐惶惑,祖父偷偷告诉父亲和伯父,是从欧洲出逃的犹太人,欧洲在打仗,那里是练 狱。父亲和伯父不知什么是战争,但战争迫在眉睫,隔年一月二十八日,中日开战,开战第三天,听说闸北的皮草仓库被炸了,祖父冒着枪林弹雨过去查看,回家时 象筛子那样痘着。冯家再次破产了,祖父和祖母似乎已经习惯,后事处理得有条不紊,银行收走了家产和房子,这些早就被用作货物的抵押,他们倒不担心流落街 头,有些犹太富翁在收置流浪犹太人,冯氏家族住进了著名的嘉道理别墅(现为上海市少年宫),这栋建筑属于英籍犹太富商埃黎·西拉斯·嘉道理爵士,曾收留过 数以万计的流浪犹太人,别墅外面有大花园,南面草坪上曾建有马厩、鹿厩、网球场、暖气花房等,内有客厅及房间20余间,楼下为舞厅及餐厅,厅高近20米, 面积近400平方米,装修华贵,仿欧洲古代宫廷的格调,这座建筑内外墙面及地面几乎都用意大利大理石饰面,入口处有爱奥尼式大理石柱廊,大厅顶部用大理石 砌成穹顶,地面四周也铺有大理石,中间为适合跳舞的柚木花纹地板,楼梯的梯级、扶手、栏杆也用大理石,因此被称为“大理石宫”。关于这栋洋房的由来,有个 凄婉的故事,1919年,嘉道理家族在今黄陂南路上的住宅失火,妻子摩卡塔为救被困屋内的家庭女教师而丧生,嘉道理悲痛欲绝,带着两个儿子去伦敦暂住,行 前委托好友建筑师拉汉·布朗为他在大西路(即延安西路)重建新屋。没想到布朗酗酒成性,将新屋交给马海洋行后,便不再过问。五年后新屋落成,嘉道理重回上 海,看到一幢宫殿式的建筑和烂醉如泥、正躺在医院里的布朗,而管理这幢花园洋房至少需要三、四十个佣人,更让他吃惊的是,造价高达100万两白银,按当时 米价,可供14万人吃一年。
在大理石宫小住了半年,祖父在商行谋到份工作,十六岁的伯父也去舞厅做乐手,生活又走上正轨,他们租了个石库门房子。闲暇时,伯父还去大理石宫,据说那里留着伯父的爱情,对方的女孩是嘉道理府邸的仆人,从奥地利逃往上海,父母死在半途,当然这些只是传闻,谁都没见过那女孩,伯父的秘密爱情维 持不了多久,日本人要进租界了。嘉道理爵士被日本人囚禁,数年后在囚禁中凄凉的死去,冯家刚安稳的生活又被打碎,他们被赶进犹太人隔离区,直到战后,那几 年异常漫长,祖父一直没有工作,全家生计靠母亲做手工活维持。即使如此父亲还是接受到了教育,这几乎难以想象。二战结束后,由于中国内战爆发在即,在上海 犹太人纷纷离去,祖父在隔离区里生了场重病,他坚忍的活着,但不堪承受长途跋涉之重,因为祖父病患,冯氏家族留在了中国,四年后祖父去世,伯父和祖母回到 苏联,后来举家迁去新成立的以色列。
母亲是个标准的中国妇女,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一直留在上海,他们只有冯先生一个孩子,象祖父对父亲那样,父亲也为冯先生讲述亚伯拉罕,讲述摩西,讲述神 赐于以色列人的安息日,描述自己也未见过的锡安山,哭墙和耶路撒冷。父亲带着年幼的冯先生去犹太会堂,他们认识所有居留上海的犹太人,相互问讯对方的近 况,犹太人越来越少,到1956年上海最后的犹太会堂停用,上海犹太人社团不复存在,父亲从此郁郁寡欢。冯先生不再记得父亲的外貌,但仍然清晰记得父亲说 的关于犹太人的一切,这象是个神迹。冯先生继承母亲的大部分特征,仅从外貌而言,与大多数中国人别无二致,这让他幸运的度过最危急的十年,他在上海接受教 育,做过中学老师,和同校的另一个老师结婚,养育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没遗传下犹太人外型轮廓,她们只会说上海话,连冯先生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犹太人。冯 先生的大女儿插队去西北农场,在那里结婚生子,前几年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回到上海照顾身体状况不佳的母亲,小女儿高中未毕业就去以色列,五年后回上海, 现在任某公司驻中国地区的首代。
冯先生全家又齐聚上海,冯先生回过两次以色列,一次和妻子,他见了久违的伯父一家,并去朝拜了圣地。第二次和大女儿,因为得到妻子病重消息,草草几日后赶 回了上海。和全世界犹太人一样,冯先生虔诚遵守所有的犹太教义,每逢圣日举家前往犹太中心,新犹太中心坐落在虹桥路1720号的美丽华花园1号别墅,拉比 由教会从美国派遣,全上海一百多名犹太人,和他们的先辈一样,每周来此礼拜,那栋白色小楼,坐落在一片别墅区内,并无特别出众之处,但对于冯先生则不然, 这是一直潜伏在他心深处的耶路撒冷。只要走出那里,冯先生就要读这行诗句“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山不禁失声痛哭……”
“上帝将安息日赐给人,而不是将人赐给安息日”. -
Crossover Music SHOW - [声色场合]
2008-03-13
《Crossover Music SHOW》
□ 韦芈
Crossover Music,是当下音乐领域的时髦,是兼容不同音乐门类的混血儿,尤以古典与流行的跨界为主要标志。实际上音乐跨界由来已久,莫扎特的《嬉游曲》、《小夜 曲》也可泛认为是古典时代的“跨界音乐”,即使像贝多芬那样愤世嫉俗,也有《致爱丽丝》、《小步舞曲》这类当时的流行音乐。一般我们认为 Crossover Music是从上世纪上半叶开始,当时有大批受过古典音乐训练的作曲家游走于两个森严壁垒的阵营间, Lightclassicalmusic轻古典音乐随之诞生。美国的格什温,意大利的雷斯庇基都算是早期跨界上有所建树的代表,甚至在作曲家稀少的英国, 也冒出类似凯贝尔特、科茨等世界级轻古典类作曲家。先有跨界再有跨界音乐,但跨界音乐的影响又促成了跨结这个名词的流传,“跨界音乐”译自英文 “Crossover”。 在欧美 “Crossover”是比“Crossover Music”更普遍和正式的称呼,而在我们的语境里,“跨界”与“跨界音乐”有动词和名词之别。跨界首先就要流动,Crossover流行一个世纪,形成 自己的音乐“风格”,注重精致讨好,刻意制造出距离感,从而体现出美感。像莎拉•布莱曼这种模式,曼妙美声加流行编曲,这种速成手法被竞相套用。跨界音乐 非常具备流行特征,不注重创造诉求,跨界音乐实际是种表演方式,音乐跨界视觉亦同时跨界,如古典辣妹,所体现的是外在的性感狂野,不闻其乐即已“跨界”。 又如俄罗斯的Vitas秀的是个性,他演唱的歌剧(Опера)中的"Опера №2"全以流行曲风演绎,但令人震撼的高音,被称为勾魂摄魄来自冥界。
一些古典品牌音乐厂家,也是跨界音乐最集中的地方,EMI公司旗下就聚集了众多跨界艺人,陈美,马克西姆、女子十二月坊、火英桃、柏林十二把大提琴等等, Crossover是唱片工业的“门牌”,不同类型的唱片都能行跨界之名,正如莎拉•布莱曼所说,“跨界音乐其实是出于商业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叫法”。无 论任何时期,跨界音乐总是和音乐排行榜密切相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Crossover专指某些在不同类别排行榜上登榜的唱片,一张唱片既上了迪斯科 榜,又上了节奏布鲁斯榜,那就是Crossover。流行排行榜(pop chart)本身就是大Crossover排行榜,无论是爵士、古典、还是摇滚,只要热门就都挤上榜单。当时的排行榜还体现出黑白种族划分,当黑人歌手打 入白人唱片排行榜时,即便音乐风格差不多,也被认为是“Crossover”。到了70年代,Fusion Jazz(融合爵士)的商业成功启发了很多唱片制作者,于是爵士乐与其他音乐进行“融合”,统一标称为“Crossover Jazz”,受到听众的称誉,事实证明Crossover Jazz是爵士复兴的一剂良方。在跨界音乐中影响最大的是“Classical Crossover”,也就是古典跨界,甚至有时人们把古典跨界作为跨界音乐的代名词。美国有专门的古典跨界音乐的排行榜,格兰美从1998年起设立 Best Classical Crossover Album的专属奖项,我们熟悉的华裔大提琴家马友友就曾过此奖项,1998年他的唱片<Soul of the Tango>(探戈之魂)获格兰美最佳古典跨界奖,那也是格兰美历史上 的第一座古典跨界奖。此后几年,〈Appalachian Journey〉(阿巴拉契亚之旅)和〈Obrigado Brazil〉(情迷巴西)又给马友友带来两届格兰美最佳古典跨界奖。这三张唱片不仅商业销量上获得肯定,精良制作之上又散出浓厚的人文情怀,可以说马友 友也是“古典跨界”的大师。
“正牌”古典音乐家也会客串跨界,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举办的“帕瓦罗蒂与朋友们”慈善演唱会,就引起过巨大反响,鲜花和鸡蛋全曾经历。麦克尔.波顿与多明格也联手合作过作品, 即使穆洛娃这样的以演奏巴赫无伴奏而享誉古典乐坛的大师级人物,在个人全球巡演中也要加入很多流行因素,很难说古典音乐家客串跨界是否出自本意,但商业因 素肯定是主要诱因。多数听众都有“媚雅”倾向的本性,而古典跨界正是副契合此症结的“心灵鸡汤”,携古典之名又有文化差异,南非大主教图图有句话:“发现 差异让人觉得雀跃。 ”可能代表了众多跨界音乐喜好者的态度。
在中国有种跨界,针指电影演员跨界到音乐门内,又叫作影而优则唱。该股风潮最早出自香港,很多演员身兼演和唱,九十年代时几乎所有知名艺人都是有涉及,该 种跨界纯粹是圈地揽钱,在成熟市场则非常少见,甚至艺人会刻意回避,凯瑟林。丽塔琼斯在电影《芝加歌》中表现出非常出色的歌舞能力,在成名前她则从不接歌 舞片,当记者问其原由,凯瑟林。丽塔琼斯回答说:“她成名前不在电影里表现自己的歌舞能力,是怕被导演框限在类型片中。”演员跨界后来影响到中国大陆地 区,主持人何炯,李湘,演员秦海潞,陆毅,赵薇等人现在都出了唱片,在一些国内的音乐排行榜单中还成绩不斐,其实稍有乐理知识的人就能发现,国内很多“影 而优则唱”的人士的演唱技能非常差劲,属于五音都没调匀,一旦离开录音棚都发不出声,这种跨界低级,也只有在我们目前这样浮躁的市场上才能风行一时。在中 国大陆,跨界音乐主流是民族音乐和流行音乐的结合,前几年代表人物是冯小泉和曾格格,再后就是在日本成名的“女子十二乐坊”,最近彭丽瑗号称要做中国的跨 界音乐,具体如何实施且需拭目以待,但我个人对她没多大信心。在中国大陆还有种跨界音乐是流行摇滚,比如郑钧等,这类软摇滚已经很难分辨出界线,是披着摇 滚外衣的纯流行音乐。
Crossover音乐诞生始就显示出足够顽强的生命力,甚至还充当着其音乐母体的保护神,我们可以认为Crossover是种普及手段,但事实上 Crossover已成门类,而且必将成为主流,这是快节奏时代所决定的,融合和包装是我们所处时代的标识,最后谁都不能幸免的成为千人一面的 Crossover人。








